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張拓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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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張拓蕪出生於安徽涇縣一個農家,本名張時雄。他6歲進小學,4年後改入私墪,總共讀了6年多的書。不過,雖然一生中只受了6年多教育,卻讓他的人生往往在關鍵地方有重要轉折。他第一次投靠正規軍隊,由於年紀太小差點進不去,最後就是因為「認識幾個大字」才能夠破格加入。直到70多歲,提到當年經歷,張拓蕪還得意的說:「我在軍隊裡可是個『小師爺』,幫人看、寫家書,可以換幾雙草鞋、幾頓飯呢。」

12歲那年,張拓蕪到安徽宣城孫家埠油坊當學徒,3年後就逃家當了兵,從此,「流浪」在他血液裡扎了根,當時的軍隊沒有什麼紀律,開小差和冒名頂替的事經常發生,張拓蕪時常發了餉就開小差,花光錢再找軍隊投靠。就在這樣流浪當兵的生涯中,他正式改名為張拓蕪。關於改名的經過,張拓蕪說:「有一次投靠軍隊,他們要幫我報身分證、不許我頂別人的名字。我當場翻桌上的王雲五字典,隨便找上兩個字。」或許命中跟「寫作」有緣,張拓蕪隨便「翻」來的名字,竟然頗有「筆名」的味道。

隨國軍來台後,張拓蕪開始對文藝產生興趣,他學習寫新詩,並逐漸在報刊雜誌上發表作品,1962年出版詩集「五月狩」,並曾經獲得國軍文藝金像獎短詩第二名。1973年張拓蕪從軍中退伍,同年中風,病癒後左半邊肢體殘廢,不過,殘障並沒有擊倒張拓蕪,反而開拓了他第二個人生,1975年,他開始寫作散文「代馬輸卒手記」,這本書在第二年出版後,立刻引起巨大迴響,當時和張拓蕪素昧平生的女作家三毛,寫了一篇讀後感,三毛在文章中寫:「這是一個小人物對生命真誠坦白的描述,在他的文章裡,沒有怨恨,沒有偏激,有的只是老老實實、溫柔敦厚的平靜和安詳。他用筆記下了那整個時代的見證。他筆下的生活,是一個從來沒有人寫出來過的世界。」

的確,正如三毛所說,張拓蕪所寫的軍中生活和人物,是其他軍官作家沒有接觸到的國軍最基層眾生相。張拓蕪以樸實無華的筆,寫盡了大時代裏小人物的歡樂與辛酸,令人感觸與動容。「代馬輸卒」系列一共出了五本書,都獲得極高評價,除此之外,張拓蕪還著有《左殘閒話》、《坎坷歲月》、《坐對一山愁》等總共十餘本散文集,在他的文章中,細數困窘生活中的瑣事,卻又不忘隨時幽自己一默。在眾多的台灣散文家中,具有極為與眾不同的風格。

說明:
「代馬輸卒手記」是張拓蕪的成名作,在這本書裡,他把「代馬輸卒」這個奇怪的軍中職位敘述的十分清楚。抗戰勝利後不久的1945年12月,張拓蕪所屬的部隊配屬了十二門七五山砲,按照常理,山砲要用馬匹來駄,但是,這個部隊卻沒有馬匹,所以,就用人代替馬來拉山砲。這個特殊的職位,就是「代馬輸卒」。做過「「代馬輸卒」的人當然很少,現在,就請大家透過張拓蕪的文章,聽聽看「代馬輸卒」的故事。

原文:

山砲一定得要馬匹來馱載拉,人力無法派上用場。我們又修改編制,一個班大約配備了有二十來匹馬,我們在蘇州接收了七百匹關東大馬,還沒訓練配合得好,便發生一場大馬瘟,整整倒斃了五百來匹,剩下來的也都羸弱不堪,加上調來教我們飼馬的日本軍官被遣送回國,剩下來一百多匹牲口也全上繳了。從此!我們山砲營變成沒有騾馬的騾馬部隊,也從此,我從兵降到了卒子。

窮則變,變則通,沒有馬匹,部隊仍要打仗,全營十二門大砲,仍要擔當支援友軍與攻擊敵人的重責大任,因此部隊又改編了,以適應當前的需要。改編先從基層著手,全連挑選二十來歲身強體壯的六十名小伙子,編成一個特別小組,歸連長直接指揮,這可比在排裡神氣多了。我恭逢其盛,剛剛升了個上等兵趕上。但如一旦遇上落雨天行軍,不幸再碰上爬山下坡,那就該我們四條腿的卒子倒楣了。我記得剛改編制不久,部隊就要調到丹陽城去參加校閱,我們要翻過一座百把公尺的小黃土山坡,由於連日陰雨,山徑泥濘不堪,折騰了一個下午,才算通過了這座小土丘,到丹陽已經七八點了,大夥兒弄得一身雨水一身黃泥巴。不過這樣也好,長官們對這群卒子更加憐惜了,各連宣佈免除了我們的衛兵勤務,可以通宵大睡,不必躭心在睡意正濃時,被人叫起來站個十二到兩的崗,但是其他班兵卻不大服氣,特別編了一首歌謠來嘲弄我們:不站衛兵不放哨,不挑彈藥祇拉砲;別的什麼都很好,就是祇能啃青草。

一直到了蘇北南通、如皋、興化、揚州一帶剿匪,在平原大野上,我們才輕鬆起來,因為一來好拉好扳,砲輪子不會卡住不鬆手,二來我們從經驗中摸出了很多技巧,砲位一放好,我們就可歪在陣地裡抽煙聊天了。

雖是官拜上等兵,領子上是藍底板上扣著三顆凸出的金光閃亮的三角星星,遠看起來,比一條黑線上加一星的下士可好看得多,但是符號上,白布黑字寫著「代馬輸卒」四個大字又真不雅觀得很,走上那兒都管叫我們是「吃料的」,或是「四條腿的」,真叫我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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