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逯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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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耀東是江蘇豐縣人,1933年生,那是一個離亂的大時代,逯耀東的童年和少年,就在動盪和流離中渡過,一家人從西南到東南遷徒、流亡,最後渡海到台灣,在嘉義落腳。對於這段經歷和當時的局勢,逯耀東深有所感,來台後他考入省立嘉義中學就讀,高一時候,作文課出了「致前方將士書」的作文題目,十六歲的逯耀東,因為寫這篇文章引來了一段牢獄之災,2003年,年過70的逯耀東在「餓與福州乾拌麵」這篇文章中寫出他在牢裡挨餓的經過,文字精練,令人動容。

高中畢業,逯耀東原本想唸新聞系,但是當時台灣還沒有大學有新聞系,他轉念一想:昨天的新聞就是今天的歷史,於是,他就這麼填了志願,進入台大歷史系就讀。而且一路唸到歷史博士,又在大學歷史系教書,幾十年生涯,都和歷史教學與研究脫離不了關係。他中年之後在臺大歷史系開設的「中國飲食史」、「飲食與文化」等課程盛及一時。這是大學殿堂第一次把過去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問題,帶進歷史教學的領域,結果這些課引起學生極大的興趣,每次選課都在百人以上。最後一年逯耀東開的「飲食與文化」課程,竟然有三百多人選課,普通教室容不下,只能在台大文學院大講堂上課,不但講堂擠得滿滿的,還有站在後面或是坐在兩旁階梯上的,這是台大歷史系多年沒有的盛況。1998年夏天,逯耀東正式從教職退休,不過,他的歷史研究和散文創作卻都並沒有就此劃下句點,而是走向更深厚的境界。

早在大學時代,逯耀東就是出名的才子,他早期所寫的「又來的時候」等散文傳誦一時,在報紙和雜誌所寫的專欄「劍梅筆談」、「望月樓手記」等也擁有眾多讀者。不過,他最膾炙人口的文章,卻是和他的歷史研究相輔相成的飲食散文。逯耀東的飲食散文縱橫古今,用極為傳神的細膩文字娓娓道出飲食的記憶。把飲食散文從掌故和資料提升到文化的層次,期望達成他一貫主張的「飲食要和人民的生活與習慣,歷史的源流與社會文化的變遷銜接起來成爲一體」的目標。在台灣的散文作家中,他的文章自成風格,深厚雋永,讓人讀完之後,可以感受到意在言外的歷史滄桑。2001年,逯耀東出版了「肚大能容─中國飲食文化散記」,在海峽兩岸同時成為暢銷書,除此之外,他所寫的《祇剩下蛋炒飯》、《已非舊時味》、《出門訪古早》等散文著作也都受到眾多讀者歡迎。

說明:
「臉膛」是逯耀東先生在2000年所寫的散文,寫他第二次到塬上旅行,在金鎖關到銅川的公路旁邊歇腳的時候,碰到了一位樸實的農民王老三,王老三原本是皖北人,60年兄弟三人逃荒來到塬上,逯耀東和王老三攀談起來,在談話的內容裡,王老三平靜的敘述了他逃難的原因和經過,在這個平凡的中國農民臉上,逯耀東看到了幾千年文化蘊育出的莊嚴。現在,就請您聽王老三敘述的逃荒歷程。

原文:

他緩緩道出當年逃荒的事。他說:「六0年那年月,你是知道的。」我點點頭。他嘆了口氣,然後說:「那年月怎說?餓啊!地裡沒有收成,上面說一畝繳五百斤,下面浮報說得繳一千,囤裡沒有一個米粒,地裡都是荒草,繳啥!」他又吸了口菸吐出,我又遞給他一支菸,點上。他說:「我們村裡的糧票,領不到一兩糧。城裡還好,能領二三兩。二三兩糧還不夠塞牙縫的,城裡鄉裡都挨餓。」

「挨餓的味,可不好受,心裡油煎火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是,走又走不動,餓得前胸貼後心,不是人受的。見啥吃啥,生啃活吞,草根、柳葉、樹皮、老鼠、知了猴(蟬)沒有不吃的,到過後連人都吃!」王老三說。

「吃人?」我驚訝地問。

「嗯,吃人!」王老三說著又吸了兩口菸,然後說:「我沒吃過,見過。大伙餓急了,等死不如逃荒。逃荒是這樣的,我們向人家那裡逃,人家又向我們村裡逃,亂了套。要逃也難,腿瘦得像麻稈樣,出村走不了幾步,就倒下了,腿一蹬,吐兩口黃水,一翻眼死了。路上死的人很多,有村裡人,有外路人。是村裡人大家合力挖個坑,埋了。外路人就管不了了,任由野狗拖,有大膽的乘人剛死,割下大腿和腚上的肉,回去煮,有的賣給城裡包子鋪,包包子。」

「乍煮?」我問。

「乍煮,用洋瓷缸子。」王老三說。

「不用鍋嗎?」我又問。

「鍋,那來的鍋!鍋都給上面收去煉鋼了。」王老三解釋說,他又說:「吃了人肉,人就變性,非得喝狗肉湯才轉性,解了。」

王老三說著,我心裡突然浮現了許多歷史的場景,史書裡常常有「人相食」的記載,卻沒有吃人的描繪。《水滸傳》裡武松醉打十字坡,母夜叉孫二娘賣人肉包,那是小說的場景。眼前王老三說的是自己的經歷,中國的確有過一個吃人時代,而且是在二十世紀的六0年代,那真是個荒謬的年月。一陣風來,我心裡有些微涼意。

「俺弟兄仨跟鐵道向西走,來到塬上,逃過了這一劫。」王老三說到這裡,笑了。嘴唇向上一翻,露出口中的黃板牙。

「現下──」我問。

「現下俺三支,有四十好幾口人。我有仨兒兩閨女,閨女出閣,離得不遠。仨兒,一個在縣城,一個開車,一個留下來種地。我分了二十畝地。九畝種蘋果園,十一畝種莊稼。」王老三得意地指著馬路對面的低籬說:「那就是我的蘋果園。」

「夠嗎?」我問。

「夠了,夠了。現下我一頓吃一斤多白麵條,不摻雜麵。」王老三滿足地說,過去悲慘的歲月似乎離他已經很遠,很遠了。他敘述那段往事,沒有怨,沒有恨,緩緩而平淡地像是在敘說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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