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陳冠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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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是台灣省屏東縣新埤鄉人,出生於1934年。臺灣師大國文系畢業,大學畢業後,他曾經在十一所國中、高中和專科學校當過老師,也主持過高雄的三信出版社。1981年,陳冠學辭去教職,先居住在高雄澄清湖畔,次年搬回北大武山下的萬隆村老家,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回到故鄉的田園,陳冠學堅持傳統的農民生活模式,他住在古老的瓦房裡,以人力和牛力耕耘兩甲旱田,輪作旱稻、番薯、花生、玉米等農作物,屋邊住有瓜、豆、蔬菜,粗食淡飯,自給自足。

從青年時代起,陳冠學就對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產生了濃厚興趣,並且曾經受教於近代哲學大師牟宗三,多年來,他在教學之餘,始終沒有停下對學術的鑽研,在這方面的著作相當多,包括了《論語新注》、《象形文字》、《莊子新傳》、《莊子新注》等。歸隱田園之後,除了學術思想之外,他也專注於台灣拓荒歷史和台語的研究,寫下了《老臺灣》、《臺語之古老與古典》等書。陳冠學散文中自然而然所流露出來的空靈恬淡之美,以及散文背後所蘊藏的豐富文化內涵,和他深厚的哲學與本土文化根基,具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早在三十歲之前,陳冠學就曾經寫過散文,後來停筆不寫,也把過去的作品完全毀棄,直到四十七歲回到故鄉隱居後才恢復散文創作,寫出了《田園之秋》、《父女對話》等膾炙人口的散文作品。1983年,他以《田園之秋》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類推薦獎,1986年又獲得吳三連文藝獎的散文獎。陳冠學的散文在凝練的文字背後蘊含著獨特的自然哲學觀,他書寫田園生活的真實情況,記錄台灣自然界的種種生態,一心一意用文字為後代子孫保留臺灣樸實自然,又深沉厚實的田園之美,因此,他的筆鋒常常帶有熱愛鄉土的熱情,讓讀者閱讀之後,能夠充分感受到他的誠懇與厚重。

在台灣作家中,陳冠學的獨特素來為人稱道,這是因為:很多作家描寫田園,是站在田園之外來寫的,他們筆下的田園生活很美很迷人,卻缺乏內在的生命律動,陳冠學完全不是這樣,他不但是一個道地的隱士,也是一個徹底的農夫,所以,他筆下的田園生活有樸實的土地芬芳,有自食其力的快樂與安慰,也有勞動的艱苦和挫折,同時,在生活之外,他在文章中更表達出深厚的,和自然緊密相通的哲學思想,這絕不是一般對田園走馬看花的作家所能夠達到的境界。他重要的散文作品除《田園之秋》、《父女對話》外,還有《訪草》、《藍色的斷想》等。

說明:
《田園之秋》是陳冠學最著名的作品,這部書分為《初秋》、《仲秋》、《晚秋》三篇,以日記方式呈現,從九月一日寫到十一月三十日。田園之秋是作者歸隱田園之後的生活實錄,他透過農村景物的描寫,反映了台灣所蘊藏的樸實深厚之美,不僅是對農村的謳歌,也同時描寫了野生動植物、生態環境、氣象景觀、農村生活習性,可以說是一本台灣的博物志。現在,就請大家欣賞陳冠學九月七日的田園日記。

原文:

摘了一整天的番薯蒂。

下午大雨滂沱,霹靂環起,若非蕃薯田在家屋邊,近在咫尺,真要走避不及。低著頭一心一意要把蕃薯蒂趕快摘完,霎時間,天昏地暗,抬頭一看,黑壓壓的,滿天烏雲,盤旋著,自上而下,直要捲到地面。這種情況,在荒野中遇到幾回。只覺滿天無數黑怪,張牙舞爪,盡向地面攫來。四顧無人,又全無遮蔽,大野中,孤伶伶的一個人,不由膽破魂奪。大自然有時很像戲劇,像今天這種大西北雨的序幕前奏,可名為惡魔與妖巫之出世。正當人們籠罩在這樣恐怖的景象中,膽已破魂已奪之際,接著便是閃電纏身,霹靂壓頂,在荒野中的人,此時沒有一個不是被震懾得氣脫萎頓,匍匐不能起的。好在再接著便是大雨滂沱,再看不見滿天張牙舞爪的黑怪,而閃電與霹靂仍肆虐不已,卻多少為雨勢所遮掩,於是匍匐在地的失魂者,便在雨水的不斷澆淋下,漸漸地蘇醒,而閃光與雷聲也愈來愈遠,轉眼雨過天青,太陽又探出了雲端,樹葉上、草上閃爍著無邊亮晶晶的水珠,一場大西北雨便這樣過去了。你說這是戲劇不是戲劇?

因為是在家屋附近,又為了趕工,直待到閃電與霹靂左右夾擊,前後合攻,我才逃進屋裡。遇到這樣氣勢萬鈞的大西北雨前奏,誰也不能逞英雄,因為此時在天地之間除了它是英雄之外,不准有第二個人是英雄。此時它是無敵的大主宰,任何人都不能不懾服。牛群在原野上狂奔,羊群在哀哀慘叫,樹木在盡力縮矮,那個敢把手舉得最高,頭伸得最長,定立時被劈殺。

一場為時一小時的大西北雨,到底下了幾公釐的水,雖然沒做過實驗,只覺好像天上的水壩在洩洪似的,是整個倒下來的。每一雨粒,大概最小還有姆指大,像這樣大的雨粒,竹葉笠是要被打穿的,沒有蓑衣遮蔽,一定被打得遍體發紅。但是本地原是山洪沖積成的沙石層,滲水極快,無論多大多長久的雨,縱使雨中行潦川流,雨一停,便全部滲入地下,登時又見灰白色的石灰地質,乾淨清爽,出得門來,走在堅硬的庭面路上,一點兒也不沾泥帶水;這是我酷愛這一帶旱地,而不喜歡外邊水田田莊的理由。

終於雷聲愈來愈遠,電光只在遙遙的天邊橫掃。太陽又出來了,一片清新的空氣、鮮潔的色彩,彷彿聽見了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第四樂章牧羊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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