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許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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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達然許達然本名許文雄,1940年生,台灣台南市人。許達然的父親是一位五金批發商,家境相當好。由於做生意,許家住在台南市最繁華的地區,周遭環境很吵,因為家裡沒有讀書環境,許達然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喜歡在晚上到台南市圖書館唸書,唸書之餘也會借書來看,就這樣對文學產生了興趣。少年時代的許達然,認為歷史包羅萬象,是很廣泛也很有意義的學問,所以,考大學的時候,他就決定讀歷史,許達然的父親相當開明,雖然,當時功課好的年輕人大多數選擇唸理工,他對兒子的抉擇卻並不反對,於是,許達然以第一志願進入東海歷史系,就此走入史學領域。

大學畢業後,許達然留在系上做了三年助教,在這段期間,他開始感覺有些書台灣看不到,於是決定出國留學。他先後獲得哈佛大學的碩士和芝加哥大學的博士學位,又到英國牛津大學做了一段時期的研究。從1969年起,任教於美國西北大學,直到2003年退休。許達然的學術專長是台灣史,尤其是台灣社會史和文化史。近年來,他計畫寫的幾本書,都是有關台灣歷史的,其中包括了台灣人民的起事和械鬥,台灣社會的衝突和組織,以及台灣文學史論等。

除了對歷史專業的鑽研之外,文學是另一個陪伴許達然大半生的好友,他一手寫學術論文,一手寫散文,兩方面都有可觀的成就。他的文學生涯起步很早,中學時代就開始寫作,1961他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含淚的微笑》就引起文壇囑目,當時他才21歲。此後,他陸續出版了十幾本散文集。包括《土》、《水邊》、《吐》、《人行道》、《同情的理解》等等。
  許達然不但是散文家,也是詩人,不過,學術界公認:他最大的文學成就還是要算散文。他的散文創作翻新了台灣散文的傳統,開創散文紮根在本土的新天地,令人耳目一新。許達然認為:寫作散文,抒情是最容易的,比較難的是超越抒情,像是寫社會的、寫時代的散文。基於這樣的文學觀,他主張散文應該注重人生觀察和社會批評,要把散文的根紮在台灣這塊土地的民眾現實生活中。許達然的散文排除了空靈和無病呻吟,提倡文學是為讀者而寫的,認為真正能夠影響讀者的文學才有存在意義。他的文字凝鍊、意象豐富,把台灣的土地、自然,和庶民生活的細節交錯融合在一起,塑造出極為特殊的風格。透過許達然的散文,我們可以充分理解到他的社會意識,體悟到他擁抱時代、親近社會的人道主義關懷。

說明:
除了早期作品側重個人的青春抒懷之外,許達然的後期散文多半已然超越了個人的抒情,關懷的是更廣袤的斯土斯民。他認為:「作品發表就是社會行為」,甚至認為:「僅寫無關人群的,不是自瀆就是自私。」這樣的文學主張是否可以作為唯一真理,當然可以爭論,不過,許達然卻秉持著這樣的態度,形成了他散文裡強烈的現實關懷。從「東門城下」這篇散文裡,我們就可以充份體會到他的社會意識。

原文:

「糧食局」前,「東門城」牆下,「農商魚車販牛往來不許兵役勒索」刻石後,住著窮希望的人。我上下學都經過看到的。

城樓早已剝蝕,癱瘓如老翁要仍硬撐著,看城下雜沓的窘困與斑駁的憧憬。
「住這裡還不是為了搬出去?」他細心補著我的膠鞋:「破的都可補好,苦的都可搬走,但現在連溫飽都不容易,搬去那裡?」餓不成蛾飛去,他苦笑拭汗,拭不掉辛酸。對面,汗流滿臉的中年婦人正洗衣,眇我一瞥,乾竭的小眼噙著遼闊的天空。她憮然舒展腕臂,似乎腦裡驀然浮起什麼主意,抿著嘴笑;那笑如一瓣沾濕的秋葉滑落後,我悄然拾起,又看伊粗腫的手繼續洗一大桶倒碎的天空和東門城外的衣服。

衣越破人越不服了。拾荒者的鄰居是木匠,已做過很多桌椅,想改做棺材較好賺,卻苦無場地。隔棚已補過很多鍋,想改做菜刀較好賺,卻苦無本錢。再隔棚做零工,給人清掃,自家零亂,蟑螂老鼠卻偏愛搬進來同吃住。再隔棚賣木炭,全身除白髮外幾乎都塗黑,暗無風景也開著門,再隔棚是母女,在畚箕後編織竹簍。竹簍據說用途很廣,雖不能放米卻可裝很多東西,但路人並不買,就對它們苦笑而己。

路人停腳的多半是要吃。我較常買菜粽,因為只花五毛就可填飽。

「但是花生、糥米、和竹葉都漲價了,再這樣下去就倒頭賺嘍!」一抹乾癟的淺笑掠過他蒼癯的臉,皺紋凹陷,焦慮凸起:「加價到七角,顧客不方便;一塊,卻多賺。大家不過是進城的時間長短不同,艱苦的不只我們啊!」

艱苦的還有賣四腳魚羹的,總要我看被斬頭的水蛙跳動著要活的掙扎:「再怎樣想活也是死」,說著他沾滿血的手就把牠們進油鍋炸得救救響。艱苦的還有鄰居削甘蔗,削得瘦瘦白白的,看大家吐出的粕苦笑。

艱苦的還有賣楊桃湯,流汗喊清涼,看鄰居的水菓攤,越靜擺越易爛。
艱苦的還有賣鹹粥與豬血湯的那對夫婦,熱騰騰煮得連汗滴進粥裡了。他們總叫六、七歲的兒子拍蒼蠅、搧火、挑水、洗碗箸、抱小妹。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他深邃眼眸下清悴面頰上浮著靦腆的苦笑。

那小男孩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每次他做得稍慢時,被生活逼得煩躁的老爸沒叫名字就罵。只有父母心情開朗時,他才恍惚對自己的希望微笑。他的希望是太多了。他一定希望父母高興,而母親高興一定愛哼:「……別人的阿君住西洋樓,阮的睏土腳豆(地板);運命好歹免計較,若打拚就會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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