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郭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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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年二月,郭秋生出生在台北縣新莊,小時候,他除了在日本公學校接受日文教育,也在民間私塾跟隨老師學漢文,兩種語文的程度都很好。在20世紀30年代,台灣北部最繁華的區域要算是萬蓽和大稻埕,大稻埕就是今天台北市的延平北路和迪化街一帶,從清朝開始,這裡就商家雲集,人文薈萃。30年代這裡最大的酒家江山樓,更是北部文人墨客的聚會所,流風所及,江山樓的陪酒女侍,也都懂一點文藝,頗有秦淮風月的味道。郭秋生從二十歲起,就任職江山樓,後來還擔任江山樓的大掌櫃。由於和文人墨客交往頻繁,漸漸的自己也開始寫作,他用秋生、芥舟、街頭寫真師作為筆名,記錄小市民的生活,由於本身和社會各個階層都有接觸,對社會的陰暗面看得十分清楚,郭秋生的作品中具有相當濃厚的社會批判意識。他關懷弱勢族群,同情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以現代角度來講,甚至具有左翼色彩。

在台灣新文學運動史上,郭秋生最為人所稱道的,就是他和黃石輝所掀起的台灣話文和鄉土文學的論戰。一九三一年,黃石輝在《台灣新聞》發表「再談鄉土文學」,主張台灣人應該用台灣白話文創作,原因是「我們所寫的是要給我們最親近的人看的,不是要特別給遠方的人看的,所以要用我們最親近的語言事物,就是要用台灣話描寫台灣的事物」。郭秋生應和黃石輝的鄉土文學觀,從一九三一年七月七日起,他在《台灣新聞》連載了三十三回「建設台灣白話文一提案」,認為唯有建立台灣話文的鄉土文學才可以深入民眾、消除文盲,把文學歸還給吃苦的眾兄弟,把作品蔓延到賣菜兄弟、看牛兄弟的生活當中。此後十幾年間,郭秋生不斷在《南音》、《先發部隊》,《台灣新民報》等報刊雜誌上發表文章,力行以漢字為工具,創造台灣話文。郭秋生所主張的「用漢字來表現台灣話」,並進而「創造新字以就話」,都給予後繼者不少啟發。而他那些街頭寫真式的雜文,除了本身的文學價值之外,也替台灣的報導文學開了先例,歷史地位格外引人矚目。1980年3月,郭秋生走完七十七年的人生旅程,他和曾經工作的江山樓一樣,雖然走入了歷史,卻長留在人們的記憶當中。

說明:
郭秋生擅長寫市井人物和人們生活裡會遇到的事件,在一般人認為沒有什麼好寫的日常生活中,郭秋生往往可以發現到極佳的寫作材料,「遺產」就是很好的例子。「遺產」描述阿裕伯過世後,兩個兒子爭奪家產而把原本應該哀淒的場面弄成了荒謬的鬧劇,最後還演變成流血事件,幾乎鬧出人命。郭秋生用敘述和對話交錯的方式推動情節發展,使這篇散文全篇充滿了反諷意味。在「遺產」這篇文章的開頭,郭秋生首先說明了阿裕伯的死亡。

原文:

阿裕伯於今早三點多鐘壽終正寢了。一家子人圍住他痛哭了一會兒之後,天地亮了,阿大、阿二便分頭去辦壽衣、棺材,和請了一班道士要來給他爸開冥路。

必必拍拍──鼕鐺鐺……報告著要開道場了。

「孝男一箇來啊!」一箇道士向裡面喊。

照例道場裡是需要一箇孝男跟著跪拜的,這據說是在報答親恩。

阿大不曉得是跪那兒去,阿二便穿上了麻衣匆匆地跑了出來。

「拜!跑在後面!」

接過香來拜拜,便在道士指定的地方跪下,酷酷酷酷輕……跟著那青磬木魚聲,三箇道士嘴裡也「南無阿彌陀佛……薩菩呵……摩呵薩…」地喃喃起來了。

「喂喂!快來!」

當阿二正俯下頭跪在地上,忽然聽見這樣帶慌的叫喊。不由得他心下一怔,抬起頭卻見妻在向他招手。

「不快來麼?爾的大哥在爸房裡…」

阿二像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也不管得現在是在報答親恩,猛地站起身,向裡面走……

「怎麼啦?」一面問。

「怎樣,爸房裡的東西,都給搬走了,還不去看看?──」阿二嫂逕自做先跑進去了。

「媽的!賊賊……」邊跑,邊呪。

這時,阿大嫂正抱著一只大皮箱要走她自己的房裡去。

「賊,賊婆,爸的東西,該爾拿的麼?」

阿二氣沖沖的把他嫂嫂手裡的皮箱搶了過來。「爾才是賊,夭壽!斬頭!」大嫂掙扎著。

「賊婆婊──」阿二嫂也幫著丈夫搶。

正在翻箱倒篋的阿大,見到妻手裡的皮箱將被奪去,氣憤地也奔了出來嚷。
「媽的!爾敢搶麼?」還用力把阿二推開去。

這一來,四箇人也就扭做一團互毆起來了。

外面一些幫忙的鄰居們,看見阿二夫妻,像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似的,慌慌匆匆地走進去,大家就有點奇怪啦。現在,聽到吵嚷聲,都怔住了。

「出了什麼亂子呢?呵!瞧去。」

「瞧去。誰在吵架?」

這時,道士們恰跪尊前在誦經,聽到人聲嚷嚷,道士們穿著袈裟,吹笛的揶著笛,打鼓的,提著手鼓,跟著大家都跑進去了。

「什麼事?咱也瞧去。」

卻見阿大阿二正在爾搶我奪,阿二嫂阿大嫂也爾抓我的臉,我擰爾的腿。而阿二嫂的臉上已被撕破了皮,血也從爪痕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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