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莊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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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莊裕安出生於臺北縣蘆洲市,據說,出生那天,鄰居想用一台機器鐵牛換走這個食指浩繁之家的第7個新生嬰兒,當然,莊家並沒有同意。莊裕安讀書過程相當順利,高中畢業後考入中國醫藥學院醫學系研習西醫,之後在長庚紀念醫院完成了內科醫生的訓練,目前是自行開業的醫師。

莊裕安的文學天賦很早就顯現出來,1 978年暑假,即將升上大二的莊裕安參加了文藝營,獲得現代詩創作第一名。1987年,他以詩作投稿著名的文學刊物《聯合文學》,以豐富的古典音樂素養,清新流麗的語言,詩的題材和音韻設計上的突破,在文壇上初試啼聲,同一年,他以小說入圍第一屆聯合文學新人獎,跨越不同文類,卻都能夠表現出色,完全展露出莊裕安的文學才華。這份才華也受到文藝界注目,從1988年起,他開始為自由時報、中時晚報、自立早報等報刊撰寫音樂小品和時評專欄,相當受讀者歡迎。1990年,他先後出版了《音樂狂歡節》、《跟春天接吻的一些方法》,從此之後創作不輟,莊裕安在創作上橫跨文學、音樂、電影多重領域,出版的作品涵蓋散文、書評和樂評,和很多台灣散文家相比,目前出版十餘本散文集的莊裕安創作量不算多,卻風格特殊,在文字、結構和意象經營上都令人激賞。

莊裕安的散文充滿奇思妙想,只從題目就可以看出他的與眾不同,例如:〈一隻名叫浮士德的魚〉、〈穿高跟鞋的鬱金香〉、〈格拉斯、佛陀和百貨公司〉、〈莎士比亞與明牌〉、〈卡羅素與中山路〉都是令人看了標題,就忍不住想看內容是什麼的獨特題目。莊裕安讀書極多,也經常在文章中展現出他的博學,他掉書袋掉得高級且不著痕跡,雖然引用的外國典故和西洋人名、書名不少,卻不像有些學者型作家給人一種板著面孔、高不可攀的感覺,只讓人覺得他的文章親切平易,有如和朋友閒聊家常,愉快而自在,絲毫沒有炫耀學問的味道,這是相當不容易的。

莊裕安的散文結合了他專業的醫學和他喜愛的音樂,以獨特內容開拓了散文寫作的新面向,例如談SARS疾病的《水仙的咳嗽》,就結合了文學和醫學的書寫特質。至於他著名的音樂散文特色是不拘泥於音樂本身,更把古典音樂與西方宗教、哲學、文學、美術、歷史、地理、社會、政治、經濟乃至自然科學等緊密相連,融會貫通,娓娓道來,非常引人入勝。1994年他獲得吳魯芹散文獎,重要的散文作品有《我和我倒立的村子》、《愛電影不愛普拿疼》、《喬伊斯偷走我的除夕》等。

說明:
莊裕安早期的散文中還偶然會出現為文造情,文字也過於雕琢華麗的斧鑿痕跡,到了後期,風格轉為迅速準確,栩栩如生,筆下的人物、情景如在眼前。〈野獸派丈母娘〉就充分展現了莊裕安獨特的風格,對人物的精緻描寫令人嘆為觀止。讀了這篇散文,就好像看到那位爽朗熱情、對繪畫、家庭和人生都充滿熱愛的丈母娘活生生站在面前。現在,就請欣賞〈野獸派丈母娘〉的結尾部分。

原文:

我的丈母娘其實是好福氣的,不是說她有這樣的女婿,當然算我錦上添花也行,她的福氣在於年屆花甲還能熱心創作。她的畫往往是飆來的,有時她坐在很漂亮的庭園,一兩個小時還不一定能下筆。後來竟來個管理員請她出去,原來是處私宅,在鐵門一扣剎那,說也奇怪,靈感來了,就從鐵欄杆縫中偷窺,把好風景全搬進畫布。

如果畫出一張曠世的名作必須賠上一隻耳朵,像我們的梵谷大師,我丈母娘有可能點頭答應。丈母娘最嚮往的大去方式,也許是自覺畫了一幅十分滿意的作品,在最後一筆還沒抹上之前,心臟病發。這一點浪漫,我們娘婿還算沆瀣一氣;我是一個壞的醫生,鼓勵她去淋雨、擠車、跋涉,只圖畫出幾幅得意的作品。就像明明週末去郊外寫生,禮拜天鬧頭疼,還任由她去菜市場,辦一頓豐盛的筵席。對她而言,這其中佈滿生命的奧祕與狂喜。

我之所以戲稱丈母娘「野獸派」,因為她最服膺的畫家是馬蒂斯。丈母娘畫兩頭牛,像兩團長著角的烏雲,你委實弄不清楚,為著這樣抽象的東西,她一定要跋山涉水去實景寫生。丈母娘有時候盯著寫生的景物,一直看到實體的輪廓快消逝了,她才將它們移入畫布。她的畫經常呈現狂喜的出神狀態,所以每每筆成,就很難再修改,有幾次不信,落得進退兩難。如果她是演奏家,那一定是「音樂會型」的,觀眾愈多,逼得愈緊張愈好,她絕不是窮蘑菇的「錄音室型」。丈母娘最拿手的大概是火鶴花,那天堂鳥像在天堂跳舞,但不是優雅幸福的,而是汗水淋漓銷魂虛脫,像史特拉汶斯基粗獷原始的芭蕾「火鳥」。她的畫不是惹人憐愛的寫實風,甚至她對照相寫實的作品有所憎惡,她的世界總有一股浮動,那股浮動,喏,像足了廚房瀰漫的油煙蒸汽。原來她烹飪,一如作畫,是那樣強調色澤和即興,只有「熱」這個字能概括她的風格。

丈母娘要是不畫,那就可慘了,她可能忙著在家裡量血壓。她打電話的時候,你會以為是一隻貓要來看病掛號。什麼時候開始時移勢遷的,她說話的口吻,又變成一個女兒。我想,我的藥櫃上,沒有任何一種藥,是可以剋她的。她懨懨的樣子,我太了解了,就像我一整個禮拜遠離稿紙,別問我怎麼辦,我是你的雙胞胎。

女婿看丈母娘,愈看愈有趣,她是不折不扣的野獸派,懨懨波斯貓,炯炯孟加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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