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作家系列

  簡 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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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媜本名簡敏媜,1961年生,宜蘭縣冬山鄉人。少女時代在宜蘭生活,農村中純樸親近的人際關係和少有物質污染的田園生活,成就她筆下逍散恬淡的風格。而國中時代父親因為車禍過世,也影響到日後「父親」成為她創作和追尋的焦點題材之一。1979年,她考入台大哲學系就讀,次年轉入中文系。簡媜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文學創作,大學時候更逐漸嶄露出不凡的文采,相繼獲得臺大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她的第一部散文集《水問》就是大學時期的作品結集。大學畢業後,她前往位於高雄的佛光山普門寺從事佛經白話釋義工作,並整理星雲大師的文稿。在佛光山上的幾年間,簡媜的生命情調有了轉變,這也影響了她此後的創作風格。

回到台北之後,簡媜曾經擔任《聯合文學》雜誌的主編和出版公司的編輯總監,也和詩人張錯、陳義芝等人合資創辦了「大雁書店」,專門出版純文學作品,極為講究紙質、設計和裝幀,在那個台灣出版品還沒有特別精緻的時候,這樣的出版社注定無法生存,不過,現在「大雁」所出的書,在舊書市場卻炙手可熱。只從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簡媜的浪漫與堅持。

從青年時期起,簡媜就是台灣散文界最被期待的作家,她不斷向自己挑戰,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生命議題的追尋,也恰好結合了大多數1960和70年代出生的台灣女性知識份子的自覺過程──這是一群成長中未曾經歷過戰爭動亂或白色恐怖侵襲,卻在經濟、社會、自然環境的劇烈變異和西方女性思潮的引入下,不能不去思索個人和時代間關聯的女性。例如:《水問》是大學女生的閨閣心事;《只緣身在此山中》對宗教命題進行探索;《女兒紅》則從內在幽微處對女性角色反動;《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是宣示不婚的女子驟然跳入家庭,並當起母親的心路歷程;《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為散文書寫增加了歷史厚度;2004年出版的《好一座浮島》則是知識份子的社會批判。

目前專事寫作的簡媜不但是台灣各項文學獎的常勝軍,同時,在1999年文建會委託學者評選30本「台灣文學經典」時,她的作品《女兒紅》也名列其中,讓當時38歲的簡媜成為最年輕的獲選作者,這完全肯定了她作品的文學高度,除了前面提到的著作之外,簡媜的重要散文集還有《月娘照眠床》、《空靈》、《下午茶》、《夢遊書》、《胭脂盆地》等。

說明:
簡媜的散文風格多樣,她書寫少女的情懷、書寫初為人母的心境,也書寫歷史風雲和社會現實,「朝露」是一篇很長的歷史散文,這篇文章有一個副題──獻給一八九五年抗日英魂。一八九五年,是甲午戰爭之後,滿清政府和日本簽訂馬關條約,把台灣割讓給日本的那一年,那一年,台灣民眾奮勇抗日,寫下許多可歌可泣的詩篇,「朝露」,就是描寫他們的故事。簡媜在這篇散文裡,記錄了當年抗日的史實和抗日英雄的慷慨悲歌。現在,就請聽她如何寫下台灣史上最悲壯的戰爭─八卦山會戰。

原文:

五時三十分,日軍左翼各隊就戰鬥位置,右翼部隊亦選定砲位開始發動砲擊,台灣史上最悲悽的「八卦山會戰」在晨曦中開打。

不多久,日軍攻擊八卦山東面高地,抗日軍全面抵擋。日軍急速增援,抗日軍亦增加兵力迎戰,山頂砲台開始砲擊,然因砲座固定無法四面射擊故戰力大減。此時,日軍各小隊紛至,合攻八卦山,展開威力掃射。抗日軍不支,開始敗退,吳湯興、徐驤均在陣,力竭聲嘶欲穩住陣腳,無奈火力愈來愈強勁,抗日軍迅速傷亡、潰散,向彰化城撤退。

七時左右,日軍佔領八卦山砲台。黑旗軍李士炳、沈福山死,已抗日兩個月的吳湯興,亦濺血陣亡。

在大肚溪南岸迎戰的吳彭年,正陷入酣戰之際,忽見八卦山麓插上日旗,心中大叫不妙,急率全軍快馬揚鞭回救。此時抗日軍紛紛敗退往山下逃逸,吳彭年烈火攻心,嘶喊再衝!再攻!再戰!敗兵驚怖至極方向已亂,吳彭年揮趕殘軍上山,甚至手刃兩名逃卒;自己提槍策馬,咆哮,如地底竄出的颶風朝八卦山頂奔蹄,衣襟裂開、髮辮已散,正一鼓作氣奔上山腰,瞬間,一顆子彈貫穿他的胸膛,他只聽見爆烈聲如節慶鞭炮、如高山崩塌在他的身體內。他看見自己落馬,朝山下滾動,如孩提時娘親在他面前搖博浪鼓兒。他不停地滾,最後,一棵溫柔的小樹伸手摟住了他。

吳彭年,聽見自己心贜爆破的聲音,眼睜睜看著八卦山湛藍的天空,死。

上午八時,日軍完全佔領彰化城。

屍橫遍野,五百多名大多是斷肢殘軀。死的都是男人,都是一個個家庭裡有名有姓的兒子、丈夫、父親。但當數不清的兒子、丈夫、父親全躺在一塊兒時,他們變成無名無姓的荒塜,變成無法超渡的,冤魂。

彰化城破後,吳彭年的親戚找到他的屍體,命傭人掩埋,做暗記。幾年後,尋穴欲歸葬廣東,發穴時,吳彭年衣帶猶存,斑斑血跡把他裝扮得一身燦爛。姣好的面貌完整,世故的神情中帶著靈感,彷彿一曠古癡情少年向億萬螻蟻傾吐衷曲之後,情不自禁陶醉起來,彷彿剛想到一句漂亮的詩。

吳彭年家中,尚有白髮老母,妻子傷懷而逝,遺下兩名幼兒。老母、孤兒僅能仰賴親友救濟,一面吞涙一面求活。

傷逝的何止是吳彭年之妻!

當吳湯興的死訊傳到吳家時,那位虔誠禮拜媽姐卻抽中凶籤的客家阿妹只是低下頭來,不發一語,不落一淚。

當夜,吳湯興之妻實踐夫妻同甘共苦的諾言,投水而亡。

眾魂不歸,時在哀哀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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