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句諺語是這麼說的:「流水無毒,流人無惡。」語意說的是保持疏浚的水流,往往不容易蓄藏毒害;飽經歷練的人物,反倒也較無害人之心。話語蘊藏的價值觀,全無禁忌政治所致的人情相互猜疑,卻有著海島移民的年代,草莽、豪爽的性格特徵,閱世愈深,則經歷愈豐富、愈變化;對世情若能看得透徹些,自然不會太過執著,當然也不會算計得太精,害人的惡念也就易消難長了。
戲劇表演這款職業型態,在舞台上一再扮裝不同的人生,本就多了幾重體驗,況且歌子戲這緊緊結合著酬神謝願的演出型態,出入在鄉里人群間的戲班,相往來的請戲主家、廟方更是形形色色,可謂正是飽經歷練的「流人」,既有這種職業成就的特質,再添上南台灣港都人的豪爽,塑成了高雄「春美歌劇團」團主郭春美活潑、率真的個性。
01 都馬調/郭春美‧許亞芬
郭春美走上舞台歌子戲的首度公演,是1998年9月26日,河洛歌子戲團於台中市中山堂首演的「賣身作父」,她扮小生呂鐵英,在明曉自己原是皇室之嗣以後,竟不惜撫養親恩,對寵縱自己的知府夫婦唱出:各賜您一杯砒霜茶,予您服毒來自裁!最終更因名位難得而精神失常,這般驕縱任性乃致鑄成大錯的悲劇角色,與她風流挺拔的扮相正成了足具諷諭效果的對比,確實為當天晚上的演出平添了許多風采。雖然在近來劇場舞台的公演裡,她總有吃重的戲份,但位在高雄的「春美歌劇團」,仍是她難捨的避風港,是那裡長養了「郭春美」這受人喜愛的小生。
年幼時她常聽大人說起,主演著內台歌子戲的阿公、阿媽,帶著姑姑、叔叔和父親八個孩子,隨戲班四處遷徙,每次要搭上往下個戲台啟程的大卡車時,總是一個接一個拋上去,有的戲班團主還會嫌他們帶了好幾個飯桶;而母親也曾講起自己剛籌組劇團時,為了借貸給團裡的基本演員,她把戲迷打贈的金戒指、金帽子、金牌全給變賣了,就連用來寫明「藝人歌劇團」團名的佈景,一開始都還只將就著用紅絨布貼上金箔紙剪成的大字。──好幾代家傳的記憶,那種「父母無捨四(失顏面),生子學做戲」的場景,常教老愛待在戲班裡的她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02 七字連空奏/郭春美‧許亞芬
但自小就在戲台上演著孩兒角色,有時遇著與上課的時間相重疊,還得向老師請假去上戲的小郭春美,卻對粉墨登場的成就感體驗得更多。她的同學們總不愛叫她的名字,卻喚她戲裡扮的三花「古董的」,她自己也覺得很「風神」,到了小學一畢業,老不愛唸書的她就正式進了劇團,有戲時演戲,沒戲時也多少學些簡單的基礎身段。漸漸的她也開始有了自己的一些戲迷,甚至還有人為了她到團裡學戲,下了戲台,她也與戲迷們成了姐妹淘,一同去逛地下街、或者看看別的劇團的戲,生活過得倒也滿如意的。但教她較不適應的,卻是在外台棚裡演戲的疲累,往往下午場開始時陽光正烈,演員卻得頂著悶熱的帆布棚,一張臉撲滿了濃濃的粉膏,再加上武打身段一多,一場戲做下來,晚餐根本吃不下,只能猛喝茶水解渴,想起那時,她說「就親像花在蔫(lian,凋謝)共款」,體力一天一天的流失。
03海誓山盟/郭春美‧石惠君
從主演「賣身作父」起始,郭春美的生活節奏從單純的隨順著外台戲的戲路進行,轉成了來去在台北、高雄間的忙人,有時碰上了早已排定的戲路,她甚至得放下自己團裡的演出,但她也承認:與外台相較起來,在劇場舞台的演出為藝術表演的成分更加重許多,寬敞的舞台、團隊的配合也給她更單純、更自在的表演空間。話雖如此,但高雄請戲的主家看不著她登台,卻是沒得解釋的事實,有的來年就改請其他劇團演出,有的會計較著扣減戲金,往往她在河洛的公演增加了點收入,同時在高雄、鳳山卻也被折扣了。將心比心,雖然自己也明白主家請戲就是要主角亮相,被扣戲金說來怨不得人,但豪爽的她還是不喜歡「扣」這樣的名目,她總會跟主人這麼說著:「嘜講用扣的,我給您『添油香』,人無到我足歹勢,不過我也無定定無到,後番我會復較骨力。」這樣的談吐,正流露了郭春美出身南方的爽朗風格,而和郭春美一樣有著「流人」的良善性格,但卻有完全不同的出身背景的一位舞台旦角,則是從未演過外台歌仔戲的石惠君。
04靜靜看著你/郭春美‧石惠君
石惠君對歌子戲的愛戀會如此專一,從她的戲劇生涯與歌子戲型態轉換的幾個緊要時刻全然契合的這件事上,或許能尋索出一些牽連。電視歌仔戲小聲葉青在1982年進入華視,成立「神仙歌劇團」,仍舊倚重素有私誼的石文戶擔綱導演,就在這個別樹一幟的契機的起始點,石惠君同時進入了劇團。
能夠這般分秒不差的隨潮流的節奏行進,自然與她的父親石文戶導演有些關連。那時仍在念書的她,聽見父親回到家中與母親談起這個消息,竟然正經的拜託父親引介起她來了。被女兒一請託,石文戶導演瞬間就如後場的鑼鈸敲響般被震驚得楞了。但她半說理半撒嬌的表示:橫直猶少年,試看覓也無敗害啊!您乎我三年的時間,若真實袂使得,我就即時離開這個行業嗎!
拗不過女孩兒的請求,石文戶還是順口跟葉青提了這件事,但在她進劇團前,仍叨叨絮絮的叮囑著:這途飯歹食啊。就這樣,初生的犢兒雜處在來自各方的新秀裡,開始了學戲的短暫日子。那時劇團急著成軍,葉青找來了曾同台過、也與歌子戲有淵源的林夢梅,還有同在演藝界的易淑寬等人,就趕緊開始了密集教練。電視劇所著重的是唱腔、神韻,所以石文戶導演負責教戲,導引演員進入各種情緒,並能學著分析角色的性格,唱腔則由葉青親自教導,往後一部接一部的上檔壓力,也供應了她琢磨各種角色的良機。
05 柳絮調、茫茫鳥、七字調/郭春美‧石惠君
進入90年代後,「神仙」的團名不再,葉青的歌子戲也愈演愈細膩,推出在傳統劇目中求新的劇情取材,以「孔明三氣周瑜」當做首部試金石。緊接其後,搬演古代中國南唐後主李煜情事的「玉樓春」,恰是石惠君自己最偏好的一部電視作品。劇裡她扮的是膽敢提著金縷鞋、捻著小腳與姊姊的愛人私會的小周后,但就有如李煜的詞風判異一般,亡國前猶是「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的活潑花旦,身處宋室階下之後,就宛然成了「揮淚對宮娥」的典型青衣。這是個戲劇性衝擊較大的角色,電視歌子戲劇集裡也不曾有前輩嘗試過。在她的理解裡,多少有人會說這個女孩兒為了感情,是不擇手段得如此教人生厭,但她卻寧可將這樣的舉措看做是人性,而且,當遭遇利害衝突難以避免的分歧出現時,也正是演員突破演技的同一時刻。
1990年河洛創團,石惠君又再度與精緻舞台歌子戲的開展同時踏開步履。就像是潛意識裡懼怕跟隨不上歌子戲的遞變般,她已經巧合的練了半年多的台步、跑圓場,為不能速成的小旦台步蓄積了一點根柢。但即使這般幸運的早做準備,第一次上舞台,仍費了她許多苦心,不同於電視所著重的唱念、表情,在舞台所強調的肢體部分,她用了很多精神、時間去補強,一個人躲在家裡偷偷的練了許久、許久的私功。
06 春光、遊潭、七字調/石惠君
演了河洛的戲後,舞台上的她最被觀眾稱道的是嬌俏活潑的花旦扮相,但她卻私下慶幸著,「曲判記」、「秋風辭」、「台灣我的母親」等幾齣大戲裡,她扮的全是青衣,因為她也願內斂的做工同樣能夠被看見,而不是塑定了型的一路旦,甚至老妝、破相等能讓演員多所發揮的戲她也願意去試。雖然旦角在河洛的戲份中萌芽的少、搭配的多,但她卻從不感覺懊惱,而且更努力的演得讓角色發光,如「新鳳凰蛋」中從天真無憂的村姑到哭蛋搶冤的民女,台上亮眼的她幾乎都左右了一整個場景的氛圍,讓鳳兒五彩斑斕的揮動起她的劇藝眩麗的雙翅。
身在演藝界域裡所急需的公關、應答與交際這些工夫,自認為有點自閉的石惠君一樣也做不來,對娛樂記者更偏好的黃金檔戲劇,她也幾乎全不曾參與,若談到家人都比她來得著急的婚姻,她更是隨緣,面向現代式的速食情愛,生活中沒有空閒來耍弄這種遊戲,做一個戲劇工作者,她也很滿足於舞台上的繽紛,下了戲後只盼能單純的過,不想要太多的紛擾。
只有遇上歌子戲時,她會苦苦鑽研,歌子戲給她的吸引,強到一如著魔般,雖是父親提攜她與歌子戲行進、轉換的節奏準確對焦,她卻也全然緊跟上了父親對歌子戲的熱愛,她說父親「是一個為理想打拼的寂寞鬥士,是一個為戲曲終其一生全心全意付出的藝術家」,談起她自己的歌子戲情懷,即使聽者只流露了極輕微的疑惑,她也會趕忙解說道:歌子戲是所有戲劇中最美麗的,結合身段、唱腔、情緒,我將她當作我終生的志業。
07 情歸何處/郭春美‧許亞芬‧石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