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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思想枝』節目希望跳出傳統的歷史意識，提供聽眾新的角度來了解台灣歷史。本集由歷史學家，同時也任教於世新大學的李筱峰教授，解說台灣的歷史特色與歷史意識。
歷史意識
要認識歷史，就要先認識自己所成長、生活的土地的歷史，所以要從台灣歷史開始認識起。但是不代表只要認識台灣歷史就好，中國歷史、世界歷史都要了解。為什麼要認識歷史？比如我們去看病，醫生會把病歷表調出來，那就是醫生在看你的歷史，就知道你過去可能有高血壓、有糖尿病，知道你過去有什麼樣的病歷，知道你過去的歷史是這樣，就可以了解你今天的情形。同樣的，找工作應徵，也是要交履歷表。所以，過去的事情是個案底，是個經歷。那個案底、那個經歷，造成今天的情形。因此一個人是這樣，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也是這樣。
所以今天在任何一個社會，一定要了解這個社會的過去。因為今天這個社會、這個國家的問題，是因為過去有很多現象，所以產生今天這樣的問題。所以我們常說，過去、現在與未來無法切割。所以有人說，為了讓將來更好，就必須看過去。看過去並沒有錯，但是，不是拿過去的事情當作娛樂而已，固然，過去的事情有娛樂的作用，但是不是為了娛樂而已。也就是說，我們看過去的事情是為了將來、為了明天，這就是歷史意識。
毎一個人在看現在的問題，不論這個問題是我們社會現在問題、還是國際問題，都是一個歷史感。也就是今天的時事，不只是個時事而已，過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就是歷史。所以今天所看到的事情，是將來的人他們的歷史，所以必須要有歷史感。有了歷史感，對於某種事情的發言、態度，都會影響到以後。以後的人會看，你是要讓後世的人罵你、還是讓後世的人感激你，這就是所謂的歷史感。同樣的，在看過去的事情，要有現代感，過去發生的事情，是過去的時事。要怎樣了解過去的事情呢？往往我們可以透過現在的感覺，去看當時的事情，甚至可以假設，如果我可以回到過去，對於這樣的事情我會是怎樣的反應。
例如在清朝晚年，有戊戌變法、康梁變法，假設我們在一百多年前，也就是1898年，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在康梁變法時，我會站在什麼樣的立場？我會支持康有為、梁啟超變法維新？還是我會支持慈禧太后？我發問，每個人都說，「當然會支持康有為、梁啟超」！「當然不贊成慈禧太后那種保守、頑固的態度」。其實真的嗎？那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歷史我們非常清楚，如果回到那個時代，就不一定了，這就是我說的要有時代感。為什麼會這麼說？看看現在，今天面對一些改革，為什麼你會站在反改革那一邊？今天如果是站在反改革那邊，這種人格特質如果回到百年前，是就站在慈禧太后那邊。所以歷史跟現實就可以對照出來，這就是一種歷史意識。
為何要認識台灣史
台灣的教育在全世界是很奇怪的一個現象。台灣在經濟方面，受到全世界的肯定，創造經濟奇蹟。台灣經濟奇蹟是好的一面、讓人誇讚、羨慕的一面，但是台灣也創造另一種奇蹟，我稱它為教育的奇蹟。這種教育的奇蹟最主要的關鍵是因為國民黨的統治，國民黨是以外來統治者來到台灣，他們不讓台灣人民了解台灣歷史，他們教給台灣人民的是中國歷史。其實不只是國民黨這樣，從台灣的歷史來看，這兩三百年來，統治台灣的統治者，一向都是外來的政權，荷蘭、西班牙、鄭成功，一直到晚清、日本、國民黨，每一個都是外來統治者。
外來統治者讓你了解的是他們所處環境的歷史，不會教我們自己所在地方的歷史，所以台灣人一直沒有歷史意識。長期以來，特別是這五十多年來，國民黨以外來統治者的身分來到這裡，我們所讀到的歷史都是中國的歷史而已，當然也有世界史，而台灣的歷史則完全沒有。所以我稱它為教育的奇蹟，全世界找不到這樣的教育奇蹟，竟然不讓這個土地的人民了解這個土地、社會的歷史，全世界找不到這樣的例子，除了一些殖民地以外。日本人在台灣殖民的時候也是這樣，台灣人讀日本史，沒有台灣的歷史。
幾年前，在美國某一間大學，各國的留學生開了一個會議，裡面有各國的留學生，包括台灣留學生。每個人都介紹自己國家的歷史、社會、人文等等，日本學生起來講話、印度學生起來講話；沖繩的學生也起來講話、中國的學生也起來講話，等到輪到台灣的學生講話時，他們說了岳飛、文天祥、黃河等等。講了一陣子之後，美國本地的學生問說，「你剛剛說的歷史不是中國的歷史？我們要聽的是台灣的歷史！你怎麼都沒說」！我們台灣留學生的回答是「我們台灣沒有歷史」！
台灣怎麼可能沒歷史！兩萬多年前，甚至五萬多年前，就有人在台灣生活，台灣怎麼會沒有歷史！我想台灣留學生的意思是，我們沒有讀過台灣歷史！做一個留學生是社會的菁英，竟然會如此回答如果說他活得很好，我才不相信。竟然不知道台灣自己的歷史，這是一件很恥辱的事情。
當然，這幾年來台灣本地人開始覺得怎麼沒有自己的歷史，這樣的意識開始慢慢提升，尤其是在政府輪替後，覺得我們對自己的歷史那麼模糊，在這方面已經開始加強。雖然我們知道台灣舊勢力仍然很大，受到國民黨教育思想影響的人還是很多，所以要推動新的教育，比較困難，但是一定要漸漸打開這樣的風氣，來認識台灣歷史。
如何看待台灣史
講歷史，首先要講立足點，是站在什麼樣的角度、什麼樣的立場。任何歷史都有立場，也就是你立足的基礎點，或者說，你要講歷史，要有一個歷史的主體性。今天講台灣史，並不是說讀台灣史，就有台灣意識。所謂的台灣意識，應該是以台灣為主體去了解的意識。比如說北京或廈門，廈門的廈門大學裡有台灣研究所，北京的北京大學也有台灣研究所，他們台灣研究所很早就已開始研究台灣歷史，但是他們研究台灣歷史是站在站在中國的立場，也就是以中國為中心，台灣是附屬、是邊陲，以這樣的方式看歷史。這樣看出來的台灣史，跟我們站在以台灣為主體去看的立場就不一樣。所以要看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不是說只要研究台灣史就有台灣意識。所以歷史的研究沒有完全的對錯，是觀點的問題。
例如鄭成功打台灣，站在中國的立場會覺得是鄭成功光復台灣；而站在台灣的立場看鄭成功攻打台灣，那是入侵台灣，因為台灣本來住了很多原住民、南島民族，南島民族不是中國人。在台灣的歷史上，過去沒有讓中國政權統治過，只有在三國的時候曾派兵來抓人而已。換句話說，台灣從前不是中國的領土。所以鄭成功攻打台灣，中國的歷史家解說成光復台灣，這是很奇怪的，以前不曾統治這塊土地過，怎麼會說是光復？所以那就是受到立場的影響，如果站在台灣的立場，就不會用這樣的名詞。我們可能就會用鄭成功進入台灣，那是一個入侵行為，他把荷蘭人趕走。今天用沒有色彩的語言來看待這件事，我們不是怪鄭成功來台是對還是錯，這是一個事實，事實是鄭成功來台以後，造成很多大陸閩南一帶的人開始進入台灣，改變台灣的歷史，這也是其中一個事實。所以我們站在以台灣為主體去看，跟站在以中國為主體的角度去看，會得到不同的解釋。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
了解過去才能掌握未來，用開闊的眼界看歷史
過去我們在台灣讀的歷史跟現在中國所讀的歷史，在解釋方面非常類似。因為其中具有若干特色。第一，非常強調大中國，強調大中國意識，所以他們認為只要一個國家很大，大一統，中央集權，這就是一個好國家。這跟過去國民黨的想法是一樣的，共產黨也是。但是實際上，中國歷史不是這樣，中國歷史中曾有過好幾個國家，像三國時代，五代十國等，尤其你看這三千年的中國歷史，合跟分的比例，分的局面有47%，合的局面有53%。這樣比例的時間差距不會很大。
但過去中國歷史都認為這樣是不好的，一定要追求大一統，如果同時有很多國家存在，他們就認為是不正常，就要追求所謂的正常，所以大家都說我是正統，你們都是假的，就要把假的都消滅掉。都是這樣的想法，所以他們才不能和平共存。這樣的情形造成台灣跟中國這兩邊今天這種情形，其實是可以好好的和平相處，形成兄弟之邦，聯合起來，經濟互惠、文化交流，但是政治是各自發展獨立。就是因為過去的傳統歷史意識改不過來，大一統不一定好，我們看現在大一統的人民生活都不是很好，但是就是改不過來。
台灣歷史研究起步晚
原住民過去主要是因為沒有文字，一直到荷蘭時代，南部的西拉雅族，就是現在高雄一帶的西拉雅族，才開始有羅馬拼音的文字。除了他們以外，各個南島民族都沒有文字。沒有文字就沒有紀錄留下來讓我們研究，所以我們只能靠他們遺留下來的地下文物，這是比較困難的地方。但是他們的生活型態，我們可以從地下文物模擬得知。所以說台灣歷史好像少了一塊，可能是台灣歷史的研究時間比較短，比較短的原因，是因為外來民族帶來文字的時間比較晚，所以可以研究的時間比較短。這就跟其他的地方比較不一樣。但是雖然比較短，差不多十七世紀台灣的型態才開始清楚，也差不多三、四百年的時間，如果是五百多年前，甚至是千年前，可能就要靠地下遺物。雖然歷史研究的時間短，但是台灣歷史有很大的特色。
台灣歷史的特色
台灣這三、四百年的歷史，可從政治史角度、經濟史角度、社會史角度這三方面來看。從政治史角度來看，你會發現台灣這三、四百年的統治者變化很大，一下是荷蘭人、一下是西班牙、一下又是鄭成功、一下是晚清、一下又是日本人。在三、四百年裡，政權變化很大，全世界很難找到，這是台灣歷史很大的一個特色。簡單來說是侵略性的統治者經常在變。套一句台灣俗語就是「常常換頭家」。頭家常常換，但是自己從沒當過頭家。一直到最近，1990年代，台灣民主化後，有自己民選的國會、自己民選的總統，有自己的政府出現，不然之前政權都是外來的，這是第一個特色。
第二個特色，我們發現，雖然外來文化很多，卻造就台灣文化的活潑。台灣文化這麼活潑，不是常常換頭家的關係，是因為台灣的地理位置剛好在太平的西岸，東邊又面臨全世界最大的陸地，所以台灣的地理位置剛好在全世界最大的陸地跟最大的海洋交會地帶。所以台灣充分展現海洋的性格。尤其我們知道人類的歷史，在十六、十七世紀後，開始由過去的陸權時代進入海權時代。海權時代非常重視貿易，全世界都動起來，西方勢力進入東方、南美，打通商業路線。商業路線上，台灣剛好位在很重要的貿易路線上，所以我們發現，這三百多年來，台灣經濟上有很明顯的海洋商業性格。比如在荷蘭時代，荷蘭人已經在台灣發展三角貿易、轉口貿易。所以三百多年前，台灣的經濟型態已經跟中國大陸的經濟型態已經不一樣。中國大陸的經濟型態是小農經濟、自給自足，比較不重視跟外面的來往，但是台灣已經發展外銷、貿易、甚至是轉口貿易。這樣的性格從荷蘭時代一直到現在。我們台灣今天為什麼貿易可以發展的這麼好，就是順著時代潮流，這就是台灣的歷史特色，這又跟中國大陸很不一樣。
如果要說跟中國大陸一樣的，大概是沿岸，像是香港、上海等地方，內陸就非常不一樣。所以台灣有這樣充分的活力，這種活力、海洋性格，在很多建設方面進步非常的快。我舉個例，清朝末年，台灣有個近代化洋務運動，我們稱為自強運動，做火車、造鐵路等建設，在中國大陸受到很大的阻礙，但是在台灣沒有。所以台灣鋪出全清國第一條鐵路、全清國第一個穴道、全清國第一間自辦的電力公司、全清國第一條電報線，這都可以看出台灣推動改革腳步的阻力是很小的，所以台灣是很有活力的。所以發展至今，在全世界192多個國家中，台灣是前十幾大的貿易國家。外匯存底也都排名前面，這都可以看出台灣的活力，這是第二個特色。
第三個特色，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台灣這三百多年來，一直不斷有外來移民進來。從過去荷蘭時代，就從閩南招募農民來台灣種甘蔗。鄭成功之後，尤其是清朝，很多移民進來，到現在還是有很多移民進來。移民一開始是外來者，但是進來後開始和這個社會發生關係，發生關係過程中的衝突，可能是跟原來的居住者發生衝突，可能是移民者跟移民者之間發生衝突。但是衝突過後，因為共同的生活環境、刺激、挑戰，而慢慢淡化掉，最後都本土化。所以台灣變成是移民社會本土化的過程。而移民社會是非常多元的，有客家、閩南混合原住民文化，所以你可以發現，從社會觀點來看，台灣是個多文化、多族群的社會，造就台灣變的非常活潑，這種活潑是一種活力，這是台灣很好的一個條件。所以全部的移民應該要認同這塊土地，在這裡落地生根。本土化，多元文化變成台灣的一種營養、活力，這是台灣歷史的第三個特色。
台灣意識建立在對土地的認同
台灣意識必須要有對土地的認同。剛剛我說的，大家都是從中國大陸各地方來的，有的是福建、有的是廣東，如果以福建為認同、以廣東為認同，分什麼我是客家人，我是河洛人，河洛人又要分我是漳州人、泉州人，這就沒有台灣意識，是原鄉的意識。我們可以發現台灣這塊土地為什麼特殊，因為它是一個南北走向導勢，這樣的導勢有很多東西走向的河流，切割的非常厲害，造成南北交通非常不方便，尤其是在清朝。
所以在日本時代，當日本人打通南北縱貫鐵路，甚至打通阿里山，鋪造鐵路、交通打通後，南北交通便利，原鄉意識才慢慢模糊，開始慢慢形成全島台灣意識。所以台灣意識不是一開始就形成。台灣初期的移民，不可能馬上認同這塊土地，要移民經過兩代、三代之後，慢慢落地生根，加上交通打通，全島一體的意識才慢慢出來。所以台灣意識的形成，是日本時代之後才慢慢形成。今天的北京政府不知道為什麼經常用飛彈威脅台灣，其實用飛彈威脅台灣是促進台灣意識，讓我們內部的人覺得我們要過民主的生活，對岸卻用飛彈來威脅我們，這會產生大家的命運共同體意識。所以中國的飛彈更會促進台灣的意識的發展，這並不是聰明的做法，而這也是促進台灣意識的一個外在因素。
台灣意識不該成為衝突的理由
台灣意識不該變成衝突的理由。就像美國的民主黨與共和黨在選舉時，有人說要提倡美國意識，那簡直是廢話，因為大家都是美國人，需要提暢什麼美國意識！但是如果今天有人要提倡美國意識，卻有另一群人起來對抗，那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因為本來就不用提倡，即使有人提倡，也沒有人會反抗。今天我們提倡台灣意識，有人在反抗，代表有人是以外來者做認同，認為我是外來者。抱著外來者優越感的人，才會反對台灣意識，才會讓台灣意識跟外來意識對抗，變成衝突。否則大家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以這個土地為中心意識，怎會變成衝突？那是很奇怪的，全世界沒有這樣的例子，那是外來者不認同、不落地生根，才會這樣。所以台灣意識應該是促進所有族群和諧很重要的因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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