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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思想枝』節目希望跳出傳統的歷史意識,提供聽眾新的角度來了解台灣歷史。本集由歷史學家,同時也任教於世新大學的李筱峰教授,從了解二二八的歷史背景,來看二二八事件的時代意義。李筱峰教授的專長是研究台灣歷史,在二二八這個部分,李筱峰教授亦有二二八這段歷史的相關著作,包括《解讀二二八》、《二二八的真相》等。
二二八的緣起
民國三十六年,西元一九四七年二月廿七日,台北市一名賣菸的歐巴桑被取締私菸的公賣局查緝員打傷,結果當場引起民眾的抗議,事件於是爆發。整個台北市罷市、罷工、罷課,連帶引起台灣各地的抗議。三月初八,在南京的蔣介石政府派兵進駐台灣,展開一場大屠殺,死了好幾萬人,這個事件就被稱為二二八事件。過去二二八在台灣相當敏感,因為過去是個禁忌,直到最近十幾年,台灣民主化,才開始追尋二二八事件的源頭,有人說這是二二八屠殺。經過民間很多人的要求,台灣的課本才把二二八事件編寫進去。第一本提到二二八事件的課本,只有七十二個字,大致是:台灣光復,陳儀當行政長官,在民國三十六年,因為取締私煙而引發衝突,以致釀成二二八事件,僅僅這樣。
查緝員取締賣菸的歐巴桑發生衝突,竟然引發全島抗爭,怎會發生如此奇怪的事?其實二二八事件背後有很深的背景在。例如在中國近代史上,有個叫洪秀全的人,引發太平天國事件。太平天國事件總共持續15年的時間,前後差不多死了有兩千多萬到五千多萬人。二二八事件如果要說是取締私煙引發衝突,那太平天國事件不就可以解釋成因為洪秀全科舉考試屢次不中,心生不滿舉旗造反嗎?當然不能這樣解釋。即使沒有洪秀全,太平天國事件一樣會發生。歷史發展有其結構、有其發展的過程,洪秀全只不過是那個年代其中的一個點。同樣的,當時的台灣社會,即使不取締私煙,一樣會發生衝突。為什麼?因為當時整個社會發展到那個點了,一定會發生衝突,所以一定要瞭解這些因素才行。
二二八的時代社會背景
國民黨在一九四五年來台灣,八月十五號日本投降,國民黨十月廿五號就進來了。在日本投降後,國民黨還沒來之前,台灣有五十多天是無政府狀態,當時台灣有很多組織,甚至還有三民主義青年團,準備迎接祖國,人民是很高興的。當時的台灣人民稱中國大陸那邊的政府為祖國,非常歡迎祖國,哪裡知道所謂的祖國是『遠看一朵花,近看我的媽』!祖國跟心中所想像的根本不一樣。
第一,在政治上:當時的重要職務都被大陸人控制,當時有設一個行政長官公署,行政長官跟公署的處長廿一名高級官員,只有一個台灣人,其他都是大陸人。甚至中級官員,三百一十六名公務員,只有十七個台灣本地人。這樣的情形跟過去日本時代有什麼不同?重要職務不但被大陸人控制,貪污腐化也非常嚴重。在日本統治時代,還沒有貪污的情形,沒想到大陸人一來,貪污卻異常嚴重。簡直就是『開了台灣同胞未開之眼界』!此外,在同一個單位裡,同一個職位,大陸人的薪水是台灣人的兩倍。在日本時代也有同樣的情形,沒想到,戰後中國人來了,是加一倍,差距更大,台灣人心理當然會不平衡。薪水高加上貪污也就算了,而且還外行領導內行,在大陸不曾看過甘蔗的人,可以當製糖廠廠長、當主任;不曾看過火車的人,可以當火車課員,當然會造成台灣人的不滿。
在經濟上也是全面的控制,強徵米糧,官商勾結,哄抬物價,所以物價開始上漲。台灣過去是個產米產糖的地方,戰後國民黨進來,米跟糖竟然全部短缺。光復後的一年四個月裡,台北市的零售米價漲了四百倍,雞蛋漲了五十倍,失業人口當然增加。當時台灣人口有四百萬,經由官方跟民間的統計,失業人口有四十萬到八十萬,折衷來算也有六十萬。失業率達到4﹪到5﹪,就很令人緊張了,何況當時的失業人口達到10﹪以上。更糟糕的是,當時的部隊管理非常鬆散,燒殺擄掠、搶、偷樣樣來,因此在戰後,一年後,台灣的刑事案件增加了二十八倍。種種的因素官逼民反,所以二二八事件絕不是單純取締私煙所引發的,而是有其背景存在。
二二八處理過程
二月二十七號下午,台北市延平北路發生取締私煙的衝突,造成各地民眾起來反抗,當時有些民眾佔據了廣播電臺,向全島人民廣播,無法再忍受所謂祖國政府的統治,大家趕快接管各地派出所、憲兵隊的武器,自己管理自己,向陳儀政府提出政治改革的要求。實際上也沒有達到全民反抗的程度,不過有些人看到外省人就打,理性來說這是不應該。另外有些人佔領警察機關,但並不是反抗,而是維持治安。當時有些民意代表,組織了行政長官陳儀允許的團隊,而陳儀也派了五名官員參加這個團隊,叫做『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在二十七、二十八號之後,事情的處理分兩個路線,一個是透過二二八事件委員會,和陳儀展開交涉,這是協商路線。一個是拿了武器的人民,要跟陳儀政府抗爭,這是武裝路線。陳儀透過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希望委員會的民意代表,趕快反映民間的要求,再來改革;而那些拿武器的人民,趕快把武器放下,他會答應人民的要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那些士紳,便勸告人民放下武器,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
但是陳儀很虛假,說要和平處理,叫人民不要反抗,也不會向中央上報,要求民眾趕快提出改革要求,甚至如果不滿意地方上的官員,也可以自己選出兩三名的人選,換成自己認為合適的人選。大家聽了都很高興,以為陳儀真的要改革了,各地的人民就開始選市長、縣長,人選出來之後交給陳儀,結果那些人都被槍斃。陳儀一方面透過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跟反抗的人民協調,一方面卻向中央上報,要求派兵。三月初七,當陳儀知道南京派來的部隊在基隆外海後,馬上翻臉,不僅宣布拿武器的人民叛國,也宣布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是叛亂組織,全部列入捕殺名單。三月初六,其實各地都已經平靜下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部隊一進來,就開始殺人。軍隊在基隆一上岸,機關槍就向碼頭的工人掃射,展開一場屠殺。三月初九後,各地方有頭有臉的人,一一被捕。最可怕的地方,利用所謂的綏靖,鎮壓反抗,同時屠殺各地的菁英。當時台灣第一位哲學博士,同時也是台灣大學醫學院的林茂生博士,一樣被抓、被槍殺,他只不過去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講了五分鐘的話,就被槍殺了。台灣很有名的一位經濟學家陳炘,也被槍殺。所以醫師、教師、教授、律師、作家等菁英,都列入補殺名單,那是一種有計畫,對台灣菁英的整肅,對台灣歷史而言,是個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痕。
二二八事件後續效應
二二八事件是1947年二月二十七號爆發,到五月中就慢慢平息了。問題是平息之後,還有清鄉,陸陸續續在抓人,但是真正的衝突已經沒了。二二八事件後,台灣的經濟更差,國共在大陸打內戰,國民黨節節敗退,一九四九年底,國民黨政府全面撤退到台灣。二二八事件的餘威不但沒有結束,所造成的傷害還沒有得到補償、檢討,反而是國民黨政權以一個逃亡者的身分來到台灣,因為惶恐,對台灣後更進行高壓統治,我們過去稱之為『白色恐怖』。如果看你不順眼,可以隨時把你抓起來;說的話不中意聽,隨時可以槍斃你,這樣的情形,就是白色恐怖,時間長達十幾年。有人說二二八事件維持十幾年,其實是加上了接下來的白色恐怖時代。當然二二八事件跟白色恐怖不一定有必然關係,因為當時國民黨是個逃亡的政黨,是因為來台兩年前的二二八事件的陰影還在,所以才會採取更高壓的統治手段。
二二八平反運動
隨著本土化、民主化的風潮,二二八不再是個禁忌,有人要求為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平反,稱為二二八平反運動。這是因為當時台灣人只是提出政治要求,也都被同意,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也是被政府認同的,後來卻都被打成叛國、暴民,被抓、被殺,背負著不實的污名,才會有平反運動。不過我個人的看法,我不願意用平反。舉例來說,孫文反抗清朝,滿清政府罵孫文大寇,孫文難道會要求滿清政府平反?同樣的,在二二八事件,不管有沒有反抗,被抓、被殺,甚至被冤枉是暴徒,那才是光榮啊!但不見得每個人都如是想。
二二八的時代意義
深入來說,台灣人民對祖國充滿期待,但沒想到祖國竟跟所想的差距太大,才會造成二二八事件,這是認知上的問題。因為當時台灣的社會歷史發展跟大陸的社會歷史發展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也就是這兩個社會的體制是很不一樣的,這是歷史發展的結果。大陸來的統治者水準很低,不管是官員還是士兵,政治文化很低,而台灣已經經過日本近代文明的洗禮,甚至已經有投票的經驗,所以文化低的人統治文化高的人,自然就會產生落差,所以這不是族群的問題,是背後歷史文化的落差。這落差造成二二八事件的衝突,我稱它為文化衝突。今天台灣跟中國大陸之間,也有落差,而台灣跟中國大陸之間要怎樣相處?首先要把其中的落差消弭,才有可能結合在一起。不然就是各自發展,互相平等對待,這可能是比較好的,所以二二八事件給了我們很大的教訓,簡單的說就是統一造成的副作用,雙方在不同的水平上,硬要結合在一起所產生的衝突。
二二八事件之所以發生,是因為雙方的歷史文化有很大的落差,而大陸國民政府卻沒有注意到之間的落差,甚至在二二八事件後,對台灣採取高壓統治,進入數十年白色恐怖時代,產生的陰影,在現今台灣社會仍然看的到。時間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們希望二二八事件能給我們新的意義跟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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