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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統治台灣,雖然注重的是資源的奪取,但是對台灣的各種建設,也將台灣帶入現代化國家的軌道。台灣第一個合法政黨,台灣民眾黨就是在日本時代成立的。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實行戒嚴,但是台灣政治活力並沒有因此而失去。解嚴後的台灣,可以說人權徹底獲得自由。本集邀請到兩位學者介紹台灣政黨政治發展的整個過程。
來賓一:莊永明--台北市文獻會副主委,著名的文史研究者。
來賓二:鄭欽仁--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教授,對黨外運動乃至現代台灣政治發展,有深入觀察。
莊永明:台灣民主運動發軔甚早,可分武裝抗議與非武裝兩種形式
台灣的政治結社,在很早從事民主運動的人就一直有這樣的觀點。台灣的背景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武裝抗議,第二個階段是非武裝抗議。武裝抗議就是拿刀等武器跟日本人抗爭,因為當時台灣人沒有好的武器。這種武裝抗議,犧牲非常多人,因為拿武器跟日本人抗爭,日本人就會把那些人當作匪徒,匪徒的下場就是死刑,所以死傷非常多人。我們從歷史上來看,有很多這樣的事件,可以說幾乎被抄家滅族。尤其以焦吧年事件為最大,全村的人幾乎被殺光。這種殘忍的手法,一直到1920年代,覺醒的年輕一輩認為與其拿武器跟日本抗爭,不如用正式的手段。所謂正式的手段,就是依循法律途徑。
當時日本統治台灣,有一項法條叫『六三法』,六三法讓台灣總督有行政權、司法權跟立法權等,這些權利皆在台灣總督手上,台灣總督儼然是個土皇帝。那時候的台灣人,認為只要能打破六三法,台灣人就可能有自治的機會。要講這個時代背景,有很多因素要去了解,那時要打破六三法,日本人當然說六三法有其特殊性,因為殖民統治台灣,這個法律一定要存在。而台灣這些先覺認為,既然認為台灣有其特殊性,台灣一定要有個議會,不能用日本帝國議會所制定的法律,在台灣實行。因為這樣,開始有組織結社出現。最早的結社是一種文化知識的運動,很多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學生、做生意的人就組織了『新民會』。這樣的思潮來到台灣,新民會就思考,台灣人是不是應該爭取自己的權利,台灣議會一定要成立,所以他們就開始推動『台灣議會期成運動』。這個運動透過很多人聯合簽名,簽定協議書,當時親民會認為,請願書如果拿到台灣總督,台灣總督一定不願意,所以就想要越級直接向日本國會請願,不要透過台灣總督。因為有議會期成運動,在1920大家就結合組織『台灣文化協會』,主要的目的是想提高台灣的文化水準。文化水準提升,大家的自決權利就會覺醒。雖然是運用文化來結社的組織,但是我們知道文化協會裡有很多團體,這些團體包含了讀書會、讀報會、演講會等,一直在推動這樣的運動。文化運動推動到一定的程度,就發現政黨的結合是很重要的,所以大家就開始推動政黨組織,所以那個時候有『新台灣人民』、『台灣民黨』等組織。這些組織剛成立之初,日本人都加以阻擾,一直到1927年,才正式宣布組織『台灣民眾黨』。那個年代,整個政治氣氛,包括台灣本土、日本本土、或是全世界,都開始有了民族自決這樣的趨勢,而台灣總督也開始解禁,所以一些和平政黨就宣布建黨。
莊永明:『台灣民眾黨』前身是『台灣文化協會』
『台灣文化協會』從事的活動很多,有讀書會、演講會等,還有很特別的活動,就是利用一些基金,買了電影放映機,播放一些北歐的影片,包含丹麥農業基礎怎麼改良、合作制度如何推廣,這是要讓台灣農民了解先進國家一些福利制度。文化協會有個編制,編制裡面有「辯士」,「辯士」就是專門在講解電影的人。因為當時的電影都是黑白無聲,需要有人講解劇情。因為每個人都很會講話,再配合劇情,把自己的政治理念宣傳出去。在那個年代,很多台灣人一邊看電影,一邊聽他們講解,不僅是了解電影的內容,也因為這些辯士的影響,開始認為作為一個被殖民統治的台灣人,為什麼不自己自決?不爭取自己的權利?他們在推動這些活動的時候,有一首歌非常有趣:「我們是開拓者,不是笨奴才」。意思就是我們是這塊土地的開拓者,不是日本人統治下的笨奴才。
當時他們是針對殖民政府對台灣施政方面的不滿,提出很多訴求。尤其最大的訴求目標,是要日本人在六月十七日不能紀念『始政紀念日』這樣的日子。『始政紀念日』的由來,是日本人在1895年6月17日開始宣布統治台灣的第一天,因而才有這樣的紀念日。但是台灣的先覺者認為,這樣的紀念日對台灣人而言是種侮辱,因此要求廢止這樣的節日。在『始政紀念日』,日本人不僅要求台灣人要掛上日本國旗,甚至每個學校的學生都要唱始政紀念歌,所以他們認為這對台灣人來說是種侮辱。
那個時候的『台灣民眾黨』有很多的抗爭,但這些抗爭不全然都是政治抗爭,也有一些社會運動。我們看歷史的運作,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在進行,從早期的文化運動開始,到政治運動,再到農工運動。在1927年成的的民眾黨,最大的兩個貢獻、也讓日本人覺得最沒面子的運動,為1930年霧社事件跟反對鴉片片制度事件。日本統治台灣以後,知道鴉片有很大的收益,所以就把鴉片歸政府專賣。不僅如此,還發了鴉片牌給比較親近日本的台灣人,讓他們可以賣鴉片。賣鴉片就有利潤,所以那些台灣人就會配合日本人的政策,此外,還發放特許證讓吸食鴉片的人,可以買鴉片、吸食鴉片。這種制度非常不好,變成政府讓人民吸毒,這樣的制度就引起民眾黨的不滿。因為民眾黨很多都是醫生,知道鴉片對人體有害,因此要求日本人廢除鴉片專賣制度。但是日本政府不肯同意,一旦廢除,稅收就會減少許多。最後,他們就把這個問題國際化,透過機會,向當時的國際組織國際聯盟,也就是聯合國的前身,向他們提出控訴,日本殖民政府放任台灣人民吸毒。國際聯盟知道後,就派人到台灣調查,讓日本殖民政府非常沒有面子。霧社事件是泰雅族人反抗日本人,在一場運動會中殺了很多日本人,日本政府為了鎮壓這些原住民,用了非常不人道的做法。後來那些殺了日本人的原住民跑到山上躲起來,日本殖民政府動員直昇機到山上灑毒瓦斯。毒瓦斯在國際公約上是禁止使用的武器,使用毒瓦斯是非常不人道的做法,人類吸食後,會全身發黑,然後很快死亡。當民眾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就把事件擴大,到最後台灣總督、台中州知事等官員只好辭職下台。所以民眾黨的努力奮鬥,實在很有貢獻。
在民眾黨之後,日本高壓統治慢慢浮現
民眾黨是在1927年成立,1931年被禁止,僅維持四年的時間。四年後,日本因為南進,開始戰爭,對台灣人的打壓變本加利。雖然民眾黨運用他們的力量,做了很多事,但是坦白說,要讓台灣族群覺醒還是很有限。後期戰爭開始,皇民化統治開始。日本統治早期是內地延續政策,拿日本的法律來統治台灣,要台灣人民遵守日本法律;第二階段是同化政策,把台灣人同化成日本人的一部分;第三階段為皇民化運動,要台灣人民做日本皇民。從歷史上看,民眾黨成立時期,是對同化政策的一種排斥,但是解散後,日本知道台灣反抗力量已經消失,包括以後的農工運動也都不見,所以日本就大膽的推動皇民化運動。
莊永明:民眾黨介入農工運動,對台灣人的覺醒影響深巨
早期的文化協會被說是資本家領導的運動,因為文化協會的成員,像是林獻堂等人皆是一些地主、紳士、書生,這些人沒有深入台灣下層社會。民眾黨成立後,他們知道要領導反對運動,必須要讓全民有共識。全民共識也要讓農工階級的人,有所覺醒。因為早期的農人、工人,在社會上是沒有地位,但是農工人數在台灣人口佔了大多數,其中農民就佔了七成,而都市則是工人居多。當時的工人不像現在,有工作時數八小時等福利制度,也由於童工便宜,很多工廠用了非常多的童工。當時民眾黨的領導者蔣渭水就開始推動農工結合,集結力量,成立『台灣工友總聯盟』,推動工運。
那時的工運就向日本資本家控訴,其中也包含台灣一些大資本家,像製糖廠、板橋林家、台中陳家等資本家抗爭。後期農民結合,農民運動也開始運作,所以民眾黨這方面,對台灣人的覺醒有很大的貢獻。早期的先覺者,看到世界各地的獨立運動,知道如果要推動社會運動,不能只是少數人在運作,一定要全民動起來,讓全民有共識,所以他們就深入農工生活,讓他們有共識,可以要求自己的權利。
莊永明:共產黨在台灣時間不長亦無發展空間
台共在1930年代就有了,日本時代對台共的取締是非常嚴格。台共最早不是在台灣成立,是在中國大陸由謝雪紅等人成立的。共產黨成立後要運作,一定要回到台灣來,所以他們就回到台灣。當時全世界對共產黨這樣的組織皆是禁止的,不只是台灣本土,日本本身也是。早期的民眾黨可以看到一個現象,因為要照顧社會下階層的人,比較下階層的人社會主義思想就比較容易萌發,而共產黨就是社會主義下的變種,所以那個階段,這樣的結合也是很有趣。台共在台灣本身活動空間很小,因為那個時候的主流是『台灣民眾黨』,『台灣民眾黨』消失後,台灣共產黨想藉由農工運動反抗時,已經沒有力量了。尤其是30年代,有赤色組織被取締後,很多人被日本政府抓走,不然就是逃到大陸去,所以台灣共產黨在日本時代很快就瓦解掉。
莊永明:國民政府來台後,台灣人民都有一種嚮往,認為是自己的同胞、自己人執政,如果自己有本事,學識夠,要進入政界就有機會。但是我們知道,國民政府接收後,除了一些自己本身所組織接收的機構外,所用的人都是「半山」。所謂「半山」,是指日本時代到中國大陸念書、經商的人,反而在國民黨撤退來台之後,成為國民政府重用的人。半山回到台灣跟台灣本土人在接觸過程中,就發生很多糾紛,這也是二二八事件難以解開的一個結。身為一個台灣人,想要進入政治權利中,比較沒有機會,因為接收的人早就安排好了。等到想要利用參加選舉,來參與政治,國民政府就認為是不是要透過這樣的機會,來奪權,所以衝突就會發生。當時的台灣人都認為有參政機會,就去參加選舉,不知道選舉背後有很多試驗。由此可以看出,戰後初期、到戒嚴年代,其實台灣人想要參政,那樣的夢想,一直無法圓夢。
鄭欽仁:動員戡亂跟戒嚴阻礙民間政治結社,因而發展出黨外運動
台灣當時在動員戡亂跟戒嚴兩種體制下,民間想要成立社團,都無法獲得允許,政治結社更是不用說,最後就變成黨外運動。黨外運動都是以個人為單位,但是範圍仍然受到很大的限制。黨外運動提出要民主,要選舉、要開放,選舉制度要改革,但關於國家認同的問題,仍然不敢提出,這樣的運動同時也在反共抗俄架構下進行。當時雷震、殷海光等人創辦『自由中國』,批評反攻大陸一事是不可能的,這只是利用動員戡亂、戒嚴等體制,來統治台灣,利用反共抗俄為藉口。這樣的批評一出,雷震等人也因此被捕。
此外,當時是外省族群掌握政治軍事社會資源,『自由中國』被取締還有一個原因,國民黨政府認為自由中國等人合作,成立政黨,這樣是不行的。外來政權統治是採分而治之,分化統治。晚清統治台灣也是如此,分河洛人、客家人、原住民,河洛人又分漳州、泉州,利用這樣的方式來分化,這是當時黨外運動延續下來的情形。
黨外運動與民進黨
鄭欽仁:這跟台灣經濟發展有關。台灣的經濟發展要靠貿易才能生存,所以外面世界的情勢就從一般市民開始慢慢了解,一方面台灣有很多人到外面留學,知識提高。到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1972年跟日本斷交,日本跟台灣經濟貿易有很密切的關係,斷交後衝擊非常大。1978年12月16日立法委員增補選第一個禮拜,美國宣布與台灣斷交,這所造成的衝擊非常大。也因為如此,大家才開始覺醒。1979年後就開始有『八十年代雜誌』、美麗島黃信介等人創辦的雜誌開始出現。這些雜誌的出現,也遭到國民政府的壓制,因此發生了美麗島事件。後來台灣人對國際事務漸漸了解,增加知識,新的知識份子起來,加上國民黨本身犯了很多錯誤,以為高壓統治就可以解決政治問題,政治變成軍事化。1986年,在動員戡亂、戒嚴體制下民進黨成立,國民政府當然不承認民進黨,一直到解嚴後,不得不承認,不然可能還會發生一次屠殺。在新的社會力量起來,國民黨政府不得不妥協,承認民進黨的成立,讓民進黨有成長的機會空間。
民主進步黨的成立,代表台灣社會力量一個釋放的出口
鄭欽仁:當時政治壓力很大,所以民進黨成立好像寡鴨成群,每個人的主張都不太一樣,有的並不是主張台灣獨立,民主提倡也只是停留在選舉要民主。像這樣的人,如果沒有加入政黨,就會落單,就好像一群鴨子,其中有鴨子脫隊,孤單力薄,容易有危險。在同舟共濟的情形下,很多人加入民進黨,這也是造成民進黨後來黨內派系林立的原因。
其實現在檯面所看到的政黨只有幾個,實際上在台灣登記的政黨非常多。有些登記政黨,早就被國民黨當作利用工具,有的變成利用募款繼續活動。中國人本來沒有現代國家政黨觀念,中國人的傳統是結「黨」成群,那個「黨」是不好的黨。黨還有一個意義,以前商黨是地方勢力組織,但跟現在的黨是沒有關係。但是現在的政黨政治觀念不是非常正確,所以有些政黨不是正常的政黨。現在政黨的主張應是思考社會政策、福利政策、國家主要民主問題,進而處理這樣的問題。但是因為利益而結合在一起,排斥不是跟自己利益相謀合的人。所以這樣的問題表現在國會,就產生國會運作方面看不到政策。反對不是因為政策不同而反對,這就不是政黨政治。
鄭欽仁:台灣社會應要提升民主意識跟自覺
人民是國家的主人,主權在人民。台灣社會應要提升民主意識跟自覺,社會倫理跟國家認同方面,應要尋正確的路徑去走,這點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國民應該要自我自決,監督政府、監督言論、媒體,進而糾正。所以反對運動未來要怎麼走,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反對運動有必要存在,反對運動是把政治導向正確的方向,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台灣人自己犯的一個矛盾,拿到政權後,民主政治民主化本來應該是慢慢進步,但是民主化後沒有深化,民主政治基礎不健全,只想自己來執政,這是錯誤的觀念。
莊永明:現在政黨到底有幾個,我也不清楚,我想五、六十個是跑不掉。民進黨成立後,還有一個政黨成立叫工黨,是從民進黨分裂出來,但是工黨很快就消失,這些都是反對運動。一個政黨如果沒有實際跟當地人民做結合,永遠拿不出力量,我覺得的台灣政黨政治有一個很重要的現象出現,如果沒有政黨,想在台灣推動任何運動,是非常困難,因為政黨才有資源,這是一定的道理。現在的政黨變成以派系來區分,派系不是指黨內的派系,是指幾個內黨自己堅守自己的意識形態,今天說藍綠,其實私底下也是有會黨存在。這樣的現象,是多元社會必定出現的現象,但是政黨競爭,不能過於分散,過於分散力量就跑掉。美國也是有非常多的政黨,但是每到選舉,所推選出來的人選也只有兩個黨,這樣才有制衡的力量,英國也是如此。當然有一些小黨,比較沒有力量,但是民主政治每個人的力量應該要平衡,大家競爭,讓人民認同,這才是一個很的政黨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