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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主持人

老康口述史:台灣首度黨外連線競選

  • 播出時間: 2018-02-21 06:15:00
  • 主持人: 康寧祥

        今天的「老康口述史」我要跟大家談1977年底「五項地方公職選舉」中,台灣首度黨外連線競選,南北先後我走了三回,這是我從政以來,對於存在於全島各地,對政治有熱情、有使命感的政治活動家,第一次花很長時間用心接觸,才能夠串連起來,成為台灣首度黨外聯合陣線。

        第一次是環島走了一圈,花蓮、台東都去了,那兩個縣市跟新竹、苗栗的客家庄一樣,民風還是相當閉塞,但是到了高雄、雲林、台中、台南等地,反應就很熱烈,我第一次找到他們,跟這些地方上的人士談的並不是競選,那時剛好中國代表權發生問題,而且美中建交問題也即將發生,我就把這些情況跟他們說明,因為到底是在中南部,這些訊息的來源也比較閉塞,我就跟他們說這些,也聽聽他們的想法,順便打聽各地的選情,尤其是無黨籍人士的選舉動態。

        第二次我是沿著第一次接觸的這些人,敲定有哪些參選的無黨籍人士,願意合組黨外聯合陣線,如果我們組織一個助選團下來,他們願不願意、敢不敢讓我們幫他們助選、演講。結果一些平常不怎麼來往的中南部無黨籍人士,反應熱烈,這可能跟《台灣政論》發行五期之後,他們對我的政治走向比較瞭解和肯定,所以才願意接受跟我談。

回到台北,我一方面把這情況向「五大老」說明,另方面則跟黃信介商量組團助講的事宜。「五大老」對我說明也感到興奮,吳三連、高玉樹提議,對於那些當年一起參與組黨(中國民主黨)的同志,如果參選,他們也該贊助、支持,於是他們籌了一筆錢,要我幫他們轉送給三個人,分別是:雲林蘇東啟,他的太太蘇洪月嬌要參選省議員、台中的何春木以及回南投角逐省議員的張俊宏。

        「五大老」的託付,我只幫他們轉送兩位:蘇東啟與何春木,張俊宏的部分我請他們直接處理,因為張俊宏人在台北也跟他們認識。何春木的台中辦事處我早就去過,很快就跟他聯絡上,一聽說是當年組黨同志對他的贊助,非常感激,拉著我跟他一起去街上拜票。那時候他已經是台中地區知名度很高的政治活動家了,我陪著他掃街拜票不是掃街而已,而是在四、五層樓的公寓跑上跑下,那時候的公寓大部分都沒有電梯,這樣跑下來需要很好的體力,他是一戶一戶跟選民點頭、哈腰拜託,我第一次看到這位資深的前輩對選民的謙遜與真誠。

        雲林的蘇東啟我早就聽說了,但是要找到他比較傷腦筋,他曾經因案被判無期徒刑,1975年大赦減刑後才被放出來,他家住哪裡我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是住在北港附近,吳三連先生聽我這麼一說,馬上說:「你就去北港找蔡誅,蔡誅就會帶你去。」我問:「蔡誅是誰?怎麼找」他說:「只要到北港街上隨便問一下,就問得到。」果然我從嘉義轉車到了北港,一打聽,馬上就有熱心的民眾帶我到蔡誅家,實在很神奇。

蔡誅家是一棟很深間,地板是泥土夯實的大廳。我高聲喊了幾聲:「蔡誅先生有在嗎?」後來才走出來一位老先生,說他就是,問我的來意,我跟他說:「我是康寧祥,三連仙、高玉樹先生、雷震、齊世英他們說,蘇東啟的太太這次出來參選,要我帶一筆錢下來幫幫她。」他一聽,沒多問我是誰,再三說:「真不簡單,還記得我們喔!」「三連仙、雷震,那有十多年沒聯絡了。」一起打拚的同志情誼不禁流露出來。

        接著拿起電話打過去找蘇東啟,經過一個多小時,來了一個瘦瘦高高,穿黑色毛衣的年輕人,一見面就問我是誰?找蘇東啟幹什麼?我說:「我是康寧祥,專程幫吳三連、高玉樹、雷震他們送些錢蘇東啟,幫忙他太太競選。」他聽過之後只是「喔!」了一聲,態度很冷淡,就去打電話,然後又過來問我那些錢是誰給的?要做什麼?接著又去打電話報告,來來去去,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盤問、傳話之後,他才冷冷地跟我說:「你可以跟我去。」那個穿黑色毛衣的年輕人從頭到尾沒有自我介紹,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施明德。

        跟著施明德到了蘇東啟家,終於見到了這位曾經準備奪取電台,進行武裝革命的「台灣獨立」志士。他坐過十多年暗牢,第一次見面就跟我說,他剛出來時有三個月不會講話,眼睛畏光,不敢睜開眼睛看人,我驚訝地問他原因,他說他被關十五年,有十一年的時間都被關在暗得看不見東西的獨居房內,裡面連廁所也沒有,也沒有人可以跟他講話,四千多個日子,自己單獨關在裡面,只有吃飯時有人從鐵門扇的小縫把飯推進來。這麼殘酷的苦刑不只加諸蘇東啟本人,連他太太蘇洪月嬌也被連累被關,他最小的兒子因為年幼無人照顧,也隨著母親入獄坐牢。我為了去送錢,接連碰到這些事情,到今天講起還是深受感動。

老康口述史:詭異的1977年

  • 播出時間: 2018-02-14 06:15:00
  • 主持人: 康寧祥
  • 1977年黃信介與康寧祥組成巡迴演講團。圖為1969年黃信介參加立委補選照片(邱萬興 拍攝)

    1977年黃信介與康寧祥組成巡迴演講團。圖為1969年黃信介參加立委補選照片(邱萬興 拍攝)

    1977年黃信介與康寧祥組成巡迴演講團。圖為1969年黃信介參加立委補選照片(邱萬興 拍攝)

   1977年(民國66年)是台灣政局極為詭異的一年,台灣的政治領導者與人民面對不同的挑戰與轉機,最終在這樣局勢中,台灣人民掌握了躍起的機會。

    1975蔣介石逝世,接任的嚴家淦任期到1978年5月20日,任期雖不長,但也不短,大概有三年的時間。但是在台灣社會,大家只知道有兩位總統,一位是蔣介石、一位是蔣經國,就是不知道中間有位過渡的總統嚴家淦。

    蔣經國雖然是聲勢最大的接班人選,但是他也不好過,因為在程序上他還需要經過國民大會一千兩百多位國大代表的支持,但是這些資深國代已經來台灣很久,遠離社會民意,與民意脫節,所以蔣經國如果要當選總統,這些保守國大代表的支持非常重要。當時他一方面要面對美國和中國如火如荼的「中美關係正常化」壓力,一方面又要鞏固「法統」,嚴密控制社會,好向那些老代表交代,獲得支持,以我當時的觀察,那種情況對蔣經國的壓力也很大。

所以在政治上,反對他的人照抓,案照辦,只是為了給美國人一點好感,下手稍留分寸。例如:謝東閔郵包炸彈案,以及海外基督教團體的「台灣人民自決運動」案,在當初台灣平靜的社會來說是很大的案件,但是都沒擴大株連。

    當時為什麼台灣社會給蔣經國的壓力比往常嚴重?因為《台灣政論》雖然只發行五期,但是所提出的問題也點醒了台灣的知識分子與中產階級,對時局不再麻木不仁,很多揭發選舉舞弊以及國民黨蠻橫的專書,包括:姚嘉文、林義雄的《虎落平陽》,張俊宏《我的沉思與奮鬥》,許信良的《風雨之聲》都相當成功地突破報紙、電視的封鎖。以前訊息的傳播主要都靠廣播,廣播的電波範圍雖然很大,但是整個廣播系統與頻道都是執政黨所控制。一些年輕政治菁英一再獲得報紙報導,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受到鼓舞,伺機而動。

1977年底「五項地方公職選舉」登場:包含縣市長、縣市議員、台灣省議員、台北市議員、鄉鎮市長,全島動起來,台灣社會南北、東西也開始連動與流通,這是國民黨到台灣來,首度五項公職一起改選,所以政治舞台上各種言論訊息的交換、流通,速度之快,在社會上形成很大的動能。

之前說到蔣經國接班所面臨的內外壓力,加上在全台灣沸騰的五種選舉,讓長期以來的各種壓抑與鬱悶,化做政見發表會及街頭衝突的激情,再加上國民黨違紀叛黨參選的許信良、蘇南成、邱連輝與張俊宏這些國民黨培養的台籍年輕菁英,所造成的社會關注與激動,更是加乘的衝擊。無黨籍政治運動者聲勢的崛起,也讓國民黨許多縣市遭到空前挑戰。

齊世英、吳三連、郭雨新與高玉樹等「五大老」看在眼裡,認為機不可失,於是我在五項公職選舉前兩個月,全島跑了兩趟,又遊說黃信介組成「巡迴演講兩人團」,到處去輔選願意跟我們站在一起的候選人。講到這裡要特別感謝幾位老前輩,當初我在全島跑時給我的鼓勵,還有已經過世的老戰友黃信介,如果當初沒有他與我一起組成 「巡迴演講兩人團」,台灣的民主運動不知道何時才能開始。

   

 

老康口述史:茶敘2年多 近身觀察蔣經國

  • 播出時間: 2018-02-07 06:15:00
  • 主持人: 康寧祥
  • 康寧祥於1975-1977年與蔣經國進行兩年多的茶敘(翻拍自總統府網站)

    康寧祥於1975-1977年與蔣經國進行兩年多的茶敘(翻拍自總統府網站)

    康寧祥於1975-1977年與蔣經國進行兩年多的茶敘(翻拍自總統府網站)

        今天我要跟大家談在1975~1977年前後2年多,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常找當立委的我喝茶、聊天,而《自由中國》時代的五大老(雷震、齊世英、吳三連、郭雨新、高玉樹),我們也有個便當會。在那段時間我和蔣經國的茶敘,聊了些甚麼、我又是如何理解?而為期更長的我與五大老的便當會,現在談起來,我更感念五大老對台灣的貢獻。

        1975年底我連任立委,蔣經國透過幕僚打電話過來,約我到行政院喝茶,就這樣開始,我們進行了兩年多的談話。從台灣的歷史談到他留學蘇聯,以及我對閣員的觀感,還談到他的糖尿病。這點讓大家很意外,因為雖然很多人都知道他有糖尿病,但一直沒有那麼公開、詳細的跟外界談這件事。還談到他跟李光耀來往時期,他不會說台灣話的挫折感。

        蔣經國從青少年時期,大約是初中、高中還沒有上大學的時候,就到蘇聯留學,和鄧小平是同一時期,他學的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是無產階級專政,所以他的思想裡沒有中國傳統儒家這一套。後來他被蘇聯共產黨發放到烏拉山去當礦工。有一次我在美國塔夫塔(TAFT)大學外交學院的季刊《Orbit》(軌道),看到有篇文章談到蔣經國在烏拉山的情形,如何度過冬天下雪零下二十幾度的艱苦生活,還在那裡認識了他的俄國妻子。

        當我們聊天時,我就提到了這件事,他說那是美國CIA(中央情報局)台北站長克萊恩的夫人所寫。蔣經國來台後想學英文,克萊恩介紹他的夫人當他的家教,會話學了一段時期後,克萊恩夫人告訴他,學英文要讓speaking(口語)流利,首先要能writing(寫作),因為寫sentence(句子)要有主詞、動詞、受詞、副詞,如果有寫作的訓練,講話的時候句子也會比較完整。所以克萊恩夫人就鼓勵他寫作,於是蔣經國就寫了烏拉山這段經歷,交給老師批改,後來克萊恩夫人就把修正後的文章,擴大發表在《Orbit》,後來蔣經國也特別找出這篇文章來看。

        蔣經國從蘇聯回到中國之後,因為所學的是馬、寧無產階級專政獨裁那一套,又不被宋美齡所喜,所以相當孤立。於是蔣介石就找了吳稚暉當蔣經國老師,教授四書五經及儒家哲學。吳稚暉等於為蔣經國做了一番「洗腦」,才從馬列主義、無產階級思想,轉化為東方儒家思想。因此,蔣經國非常感念吳稚暉,還為他在總統府前廣場靠近北一女的公園,樹立一座銅像。我每天到立法院上、下班經過時都會看到,原本不知道是誰,就問了立委吳延環,他說是蔣經國的老師吳稚暉。

        吳稚暉和蔣經國的師生情誼相當真切,當國民黨要撤退到台灣時,蔣經國去看吳稚暉,吳稚暉就將蔣經國每個月交給他的束脩(學費)原封不動還給他,並說他們現在要撤退,更需要這筆錢。以當時「太子」的學費來看,應該是為數不少的一筆錢,吳稚暉一直沒用這筆錢。可是當時吳稚暉不願意跟隨撤退,並要蔣經國放心,他們不會把他當敵人。但是經過幾個月後,上海的情況更加危急,蔣經國私下又潛入上海,把吳稚暉帶到台灣。後來我也當面問了這件事,也不知道是否是我詢問後他不好意思,後來吳稚暉的銅像就不在了(轉移至士林至善公園,由林森銅像取代)。

        又一次聊天,他跟我說到李光耀的事情,李光耀在那幾年,每隔一~二個月都會到台灣來,每次來之前都會先跟蔣經國約好時間,蔣經國也會把時間空出來陪他。這次李光耀來,他們到溪頭去,回程就在溪頭路上的一家小餐館吃飯,吃完後,李光耀走到當時只有六米寬的馬路對面的一間檳榔攤,和賣檳榔的太太聊天。蔣經國說他原本以為李光耀只是去打聲招呼就會回來,可是沒想到談了二十幾分鐘都沒有回來,於是他也走到馬路對面,結果一靠近,居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原來他們不是講北京話,而是在講台灣話。那一剎那,蔣經國覺得心裡難過,一位外國領袖到這裡來,可以跟我統治的人民用同樣的語言講話,而我身為這裡的政治領袖,居然聽不懂他們的話,所以他對我說他心情不好。

        還有一次特別談到糖尿病的事情。有一次我們茶敘,我主動問他,我說在立法院時,每次看到他坐在那裡備詢,答詢時要從位子走到答詢台時,總是扶著旁邊的桌子,一步一步很小心的走到答詢台,這是為什麼?蔣經國說,他得糖尿病已經很久了,眼睛幾乎已經失去一半視力,看東西時不但模糊,還會凹凸不平。另外,因為糖尿病的關係,他已經割掉了兩根腳指頭,所以走的時候會痛,也怕跌倒,才要摸著桌子或椅子慢慢走。我才知道坊間流傳蔣經國得了糖尿病,實際情況比我想像還要嚴重。

        蔣經國私下跟我透露他的秘密,跟我聊天,允許我近身觀察他,可是他從來沒有鬆手對台灣的高壓統治,以及情治單位對我的監視、監聽,所以我有些猜不著他是什麼意思。那時我正好與五大老有便當會,就詢問他們。他們說,我不要以為蔣經國對我有很大的善意,雷震做過國民參政會秘書長,是蔣介石最貼身的高級幕僚,雷震反對蔣經國成立救國團,有一天,蔣經國在忠烈祠當著眾人面前,跟雷震吵架。齊世英從日本回到南京時,是蔣介石國安系統最高層的幕僚,而且還是東北黨部第一號,整個東北黨部都由他主持,他們對蔣家父子的觀察也比一般人透徹。他們說,蔣經國現在雖然對我不錯,但還是要小心,他跟你的來往是一回事,管控國家大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蔣經國跟我茶敘時,我也跟五大老有便當會,兩邊不同的立場與背景、講不同的話,卻都能統合在我的身上,現在想起來,我何德何能有這樣的機會。

 

老康口述史:沒有統獨爭議的台灣

  • 播出時間: 2018-01-31 06:15:00
  • 主持人: 康寧祥
  • 楊金海1987年5月19日在國父紀念館絕食抗議(邱萬興 拍攝)

    楊金海1987年5月19日在國父紀念館絕食抗議(邱萬興 拍攝)

    楊金海1987年5月19日在國父紀念館絕食抗議(邱萬興 拍攝)
  • 左起黃順興與張富忠(邱萬興 拍攝)

    左起黃順興與張富忠(邱萬興 拍攝)

    左起黃順興與張富忠(邱萬興 拍攝)

        今天在社會上,統獨兩派誓不兩立,但在1979年底美麗島高雄事件之前,並沒有所謂的統獨爭議,統派及獨派人士都一起為台灣奮戰。抗爭威權體制,也因此而遭受很大苦難。不只台獨朋友,很多統派朋友也蒙受很大苦難與犧牲。

   在郭先生還在台灣的那段期間,任何被情治單位或是被國民黨壓迫的政治犯、異議份子,在《自由中國》被查封,雷震與齊世英被抓以後,全島如果碰到這些問題都找郭先生,可是郭先生過世後,已經找不到人可以幫這些人的忙。所以這些異議份子與政治犯只能嗷嗷待哺、無處求救。

1975因蔣介石逝世,很多政治犯假釋及減刑出來,出來的要幫忙找工作或是對台灣失望要離開台灣,或是還在獄中的要申請保外就醫或假釋出獄,很多事情就真的找不到一個對象來幫忙,就算我能夠出手幫忙的也很有限,所以此時更想念郭先生。

        在這裡我舉個例子,1975年底,顏明聖在高雄選立法委員,獨派的楊金海幫他助選,最後雖然顏明聖落選,但是楊金海這位鐵漢,選後仍繼續奮戰,他跑到日本去找「台獨聯盟」主席黃昭堂,帶回了許多台獨聯盟的宣傳品及書籍,不僅如此,他北上找我,從車站搭計程車到我家的過程中,就給司機台獨傳單,這是何等冒險的行為,如果被抓到就會被判無期徒刑。後來果真被抓後受盡酷刑,又為政治訴求絕食而嚴重胃出血。後來外面的人透過各種關係讓他能夠保外就醫,但在保外就醫時,他又趁機逃亡,之後又被抓到,直到解嚴後才釋放。如果郭先生還在,起碼他受到的照顧會好一些。

        第二個我要談的是黃順興。黃順興在1975年第二任增額立委選舉也當選了,後來他的二女兒黃妮娜到東京去,拿了中華民國的護照到東京的中共大使館申請去了中國大陸。有一天,她從泰國打長途電話問我:「有什麼事? 」我被這通電話搞到莫名其妙,我知道她去日本,可是怎麼會在泰國打電話給我。我又反問她:「有什麼事」,她也無言以對。我又說:「沒聽說有什麼事啊」。

之後差不多一個多星期她就回台灣了,又經過了一個多月,她又申請出國,好長一段時間「出入境證」下不來,可是有一天早上警備總部打電話到她家說:「黃妮娜小姐的出國申請拖了很久,不好意思,不過有些事需要再問問她,我明天上班順便過去你們家載她到出入境管理局來辦手續。」結果黃妮娜被載走之後就沒有回來了。因為她的護照當中有一頁被撕掉了,結果調查出來她去了中國大陸,她從大陸出來沒有直接回台灣,而是轉到第三國泰國,在那裡打電話問我是否出事,我後來才恍然大悟。

        之後,黃順興幾乎被國民黨24小時監控,有一天他到了我立法院研究室,很幽默的對我說:「我想從今天開始到你這裡上班。」我說:「上什麼班?」他說:「我就到你這裡來,你上班,我上班,你下班,我下班。」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妮娜被關了,因為她到中國大陸去,我怕我被抓時沒有人知道,所以就跟你一起上下班,若有三長兩短你可以知道。」後來在我的研究室裡跟我一起上下班大概一個月。有一天,他跟我商量要怎麼辦?我說你是青年黨,立法院有很多大陸來的青年黨立委,與國民黨關係密切,或許他可以找他們。後來他去請教他們,他們建議他親自給蔣經國寫份報告,他擬了一份稿請我幫他修改,後來大概是取得諒解了,他就回到彰化溪湖去養豬,所以第二任立委任期,他幾乎沒有執行他在立法院的職務。原則上,黃順興算統派,他後來到大陸當了政協常務委員。

        1973年台大哲學系事件之後,台大哲學系解散,台大的一些菁英、教授,像是陳鼓應、王曉波這些朋友都被抓,工作也沒了,長達1-2年沒工作,家計都成問題。蔣介石過世後,蔣經國也釋放一些政治犯,所以那時推出了減刑條例,陳鼓應、王曉波都到立法院來幫我忙,我們做了很多努力。我選舉時他們也來幫忙,所以他們來找我,請我幫忙他們找工作。我就近拜託研究室在我隔壁的立法委員吳延環,我把兩人的情況告訴他們,我說:「這些人年紀輕輕就沒工作,如果有什麼忙可以幫的,那就拜託了。」吳延環說讓他先去中央黨部問問,後來經過大約一星期,他讓我找陳鼓應、王曉波跟他一起吃晚飯,他來瞭解一下狀況。吳委員相當注重養生,晚上八點以後不應酬,時間一到就告辭回家睡覺。可是那天他與陳鼓應、王曉波兩人,談到晚上十一點才走,非常熱心。

        談完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告訴我:「小康,有好消息。」他說和兩人溝通後覺得暴殄天物,怎麼能夠讓這些年輕菁英兩年都沒有工作,對一位知識分子來說也相當不公平,後來安排陳鼓應去外交部轄下的「國關中心」(後來改隸政治大學)上班,王曉波去「大陸問題研究中心」,解決了兩人的工作問題。

        現在社會統獨對立嚴重,但在1979年美麗島高雄事件之前,沒有所謂統獨爭議,他們都一起對抗台灣威權體制,爭取民主。透過今天的節目我們也可以再想想,曾經一起打拚過的朋友,現在能不能一起再打拚,讓台灣有更和樂、平順的社會。

老康口述史:郭雨新的最後一戰

  • 播出時間: 2018-01-24 06:15:00
  • 主持人: 康寧祥
  • 1975年郭雨新與黃信介合影(邱萬興 攝影)

    1975年郭雨新與黃信介合影(邱萬興 攝影)

    1975年郭雨新與黃信介合影(邱萬興 攝影)
  • 康寧祥在郭雨新告別式講話

    康寧祥在郭雨新告別式講話

    康寧祥在郭雨新告別式講話
  • 郭雨新告別式公祭

    郭雨新告別式公祭

    郭雨新告別式公祭

    國民黨政府在台灣的立法院選舉,二戰後的那一次立委選舉,在台灣也有選,到了1972年則有第二次的選舉,但是這兩次都是「增額」立委選舉,也就是選出的立委都是終身職。真正第一次「補選」的立法委員,是三年一任的立委,當時我就是競選三年一任的立委。而那時的選區分成:台中以北、台中以南以及台北市。

        郭雨新先生在1975年競選第二次三年一任的立法委員,我在那一次也參加了,那一次台北市還是一個選區,而郭先生參加的是台北縣、基隆、宜蘭,蠻大的一個選區,宜蘭當時三十幾萬不到四十萬人,基隆也差不多,最大的是台北縣,可以說幅員廣大。參加這種大選區需要很大的人力投入,不是那麼容易,但是因為他是台灣政界的一位大人物,所以全台灣甚至國際媒體,幾乎都把目光放在郭先生身上,關注他的這一席選戰。

        國民黨則是非拉他下來不可,在他的家鄉宜蘭,提名了縣議會議長邱永聰,還全面動員「打郭雨新,挺邱永聰」。連小學生都被交待要回家拉票,買票、做票更是路人皆知。那時正好是《台灣政論》第五期出版,我也正在選舉,不過,為了郭先生的選舉,雜誌社可以說傾全力幫他助選。總編輯張俊宏負責文宣,副總編輯黃華則幫忙找資料、寫講稿,還陪著他上演講台,另一位副總編輯張金策是宜蘭人,負責郭先生台北縣的選舉。此外,也有一些台大學生組成學生團,還穿著台灣大學的校服幫忙發傳單,以破除國民黨傳播有很多「地痞流氓」在幫郭雨新的說法。

    這些大學生包括:林正杰、范巽綠、謝明達、蕭裕珍、邱義仁、吳乃仁、周婉窈…等人。可見黨外是傾全力幫忙郭雨新。但是開票結果,郭雨新落選了,更不可思議是整個選區出現八萬多張廢票。開票當晚有一萬多人聚集在宜蘭縣政府前抗議、示威,幾乎要發生暴動,但是郭雨新全力安撫,才平息當天晚上的暴動。《台灣政論》的法律顧問姚嘉文與林義雄,在選後幫郭雨新打選舉官司,他們把競選過程跟選舉官司寫成《虎落平陽》一書,從書當中,可以看到國民黨種種選舉舞弊的惡行惡狀。

        落選對幾十年在台灣打拚的郭雨新來說,是很大挫折,所以他決定離開台灣,在國賓飯店老闆許金德以及吳三連的連保下,順利離台。那時候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很多,看到這樣一位從台灣來的政界大老很高興,因為他剛離開台灣,對台灣政治情況很瞭解,資料也很多,而且他在台灣的辦公室還留著,辦公室的秘書是陳菊,所以,郭雨新在美國發行了一份《快訊》雙週刊。只要兩個星期,台灣的消息就可以傳到,也讓台灣留學生相當興奮,因為過去台灣的消息時常要三個月、甚至半年才能傳到,而且許多訊息還遭到扭曲,而《快訊》的台灣消息卻是又快、又準。

    於是警備總部緊張了,開始徹查是誰幫忙傳遞消息,查出原來是陳菊透過艾琳達找到在台灣的外國留學生,利用這些留學生每三個月必須出境一次的機會,幫忙傳遞台灣的消息給《快訊》,於是陳菊就被抓了。我在《台灣,打拚》回憶錄裡就寫到了,如何透過美國大使安克治營救陳菊的經過。

        1978年蔣經國要競選總統,留美學界也簇擁郭雨新出馬角逐,郭雨新於是在美國宣布跟蔣經國競選總統。消息傳回台灣,國民黨找到當初連保郭雨新出國的兩位保證人居中阻止,然而,郭雨新在競選過程中說:「台灣人不必永遠做國民黨奴才,也可以立志當總統」,這是多麼響亮,也是長期要求台灣人尊嚴的政治目標,造成很大轟動。1979年美麗島事件發生後,許多黨外菁英被逮捕,他和其他海外同鄉團體組織以及留學生組成「台灣建國聯合陣線」,與國民黨的衝突更大,也更刺激蔣經國,把郭雨新視為「無法容忍的敵人」。

1984夏天,我立委連任落選,前往美國。正好參加郭前輩夫婦50周年金婚紀念。郭先生穿著黑色禮服,還結了小領結,郭夫人則是一襲藍色旗袍,由四位孫女充當花童,緩步走出教堂。當天郭前輩對夫人說的一席話,我聽了幾乎淚下,他說以前年輕時不向權威低頭,忙於政治運動,冷落了太太,從今以後要好好陪伴太太。

隔年1985年,郭前輩在華府病逝,然而國民黨仍然不太願意他回到故鄉,他的「大體」要經過海關時受到刁難,後來我出面迎回,還組成治喪委員會送他。郭先生的一生值得傳頌,我從他身上也學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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