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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不住的禁歌:<紗容>禁唱與原住民部落的真實事件

  • 播出時間: 2018-05-21 06:15:00
  • 主持人: 主講者吳國禎

1964年6月,台北市政府參照警總禁令印發一本「查禁歌曲目錄」的小冊子,將「殉情花!紗容」這首歌曲列入其中,其實這是二次世界大戰爭日見激烈時,由台灣總督府官方出資的政策電影主題曲<サヨンの鐘>。

電影內容拍攝宜蘭泰雅少女沙鴦為日籍老師北田正記出征送行,跋涉到小河中的丸木橋時,竟不慎失足墜河身亡,總督府乃特頒贈沙鴦之鐘,此劇主題曲由古賀正男作曲、電影女主角李香蘭演唱,戰後「サヨンの鐘」仍被分別改填為華語歌曲「月光小夜曲」(蔡琴主唱)、「離情」(湯蘭花主唱)及台語歌曲「殉情花!紗容」(張淑美主唱),但原詞與電影的扭曲卻甚少為人所述,幾成塵封陳跡。

重回這首<殉情花!紗容>的發表歷史,就得從日治時期電影產業日漸發達之後,發行片商亦開始為電影譜寫台灣版的宣傳曲談起。在這種因經濟的提昇所帶來的新型娛樂型態中,原本是來自國外的「影戲」(電影)逐漸的融入城市居民的休閒生活,黑白無聲的拍攝技術模糊了彼此間的差異,加上辯士以台灣人能夠理解的「在地觀點」解說劇情,甚或撰寫台語宣傳歌曲,為之添粧。而在莊永明的研究中,由阮玲玉主演、於1932年來台播映的「桃花泣血記」正是開創此一流行歌曲風潮的首部「影戲」,這首歌曲的詞曲創作者詹天馬、王雲峰均是台北地區的知名辯士,今日重讀「桃花泣血記」長達十段的歌詞,可以察覺詹天馬在創作時也參考了歌仔戲和說唱七字四句的既有形式,但曾赴東京神保音樂學院深造的王雲峰所譜寫的曲調則已不在傳統音樂的範疇中了。

而依隨「桃花泣血記」的流行型態,「倡門賢母」、「懺悔」等電影相繼來台,也都有了同名宣傳歌曲,此二首歌曲均由李臨秋作詞、蘇桐作曲,接下來的「一個紅蛋」(李臨秋詞/鄧雨賢曲)亦是同時期的電影宣傳歌曲,此曲記述同名電影情節中,女主角在「有翁某名,無翁某行」的婚姻生活裡,每見滿月紅蛋而幽怨垂淚,「一個紅蛋擾亂心」。此般題材在台語歌中甚是少見,作詞者擬句細膩,卻有一、二詞句稍過於文言,但亦有「愛情今生全無望,較慘水鱉墜落甕」般近似「江湖調」語氣,接近於民間說唱意味的生動詞句。在莊永明的研究中指出,從「桃花泣血記」到「倡門賢母」、「懺悔」,都夾用了主角人物的名字在其中,到了「一個紅蛋」則開始以故事為主,避開了劇中人的姓名,放眼日據時代初期的電影宣傳歌曲僅有此曲至今依然流傳,並不時為台語歌手重唱,不知是否與略除主角姓名、而顯得意境更為純粹的抒情詞意亦有相關?

接著的「人道」(李臨秋詞/邱再福曲)亦是為同名電影所撰寫的宣傳歌曲,劇情內容為典型的「陳世美反奸」:男性變心的故事,不過加深了女性「節孝完全」的制約。「人道」的曲調富含歌仔戲韻味,因此日後為歌仔戲所吸收,具有寬廣的包容力亦正為此本土劇種的特色之一。

在由電影宣傳歌曲所帶動的流行歌曲創作風潮開啟後不久,流行歌曲也開始對電影產業進行反哺,1937年,由台北「第一映畫製作所」出資拍攝的第一部電影,即委請「望春風」(李臨秋詞/鄧雨賢曲)一曲的作詞者李臨秋自歌詞中取材編寫劇本,再由製作所的常務理事鄭得福改編為電影腳本,拍攝「望春風」一劇,仍採此曲做為電影主題曲;同年皇民化運動起始之後,第一映畫製作所亦拍攝了戰時台灣人被遣為軍伕的「榮譽的軍伕」一劇。

戰爭日見激烈後,民營公司的劇情片日見減少,官方出資的政策影片、新聞片則相對增加,十分知名的「沙鴦之鐘」一劇,便是此種宣揚戰時體制下的產物,內容拍攝宜蘭泰雅少女沙鴦為日籍老師北田正記出征送行,跋涉到小河中的丸木橋時,竟不慎失足墜河身亡,總督府乃特頒贈沙鴦之鐘,此劇主題曲由古賀正男作曲、電影女主角李香蘭演唱。

而由省文獻會編纂李展平於1997年初發表、許守明採訪的報導中能夠讀到,沙鴦的胞姊卓清香表示妹妹沙鴦根本不認識日籍先生,是當初分駐所警力單薄,部落每天派五名原住民協勤,妹妹是在渡橋時被水沖走;許守明又訪談當日亦輪值協勤的有勞.都魯老先生,他感嘆當天親眼目睹山區大雨狂風,沙鴦走到橋心搖晃失足落水,很快就失去了蹤影。翌日早晨,部落動員二百多人沿途搜救,一連月餘,可惜再也見不到沙鴦的倩影。訪談中,二人也都憤怒的駁斥這部電影的虛構。不意這個傳說一直到了近代,雖然歌曲曾被嚴厲禁唱,卻還有許多人誤以為真。

 

禁不住的禁歌 第七集:<萬枝調>(<鹽埕區長>)愈禁愈紅

  • 播出時間: 2018-05-14 06:15:00
  • 主持人: 主講者吳國禎
  • 天使唱片發行的<鹽埕區長>

    天使唱片發行的<鹽埕區長>

    天使唱片發行的<鹽埕區長>

在戒嚴時期十分具有代表性的一首禁歌,是由天使唱片發行的<鹽埕區長>,這張唱片封面正上方寫著「鹽埕區長」,第二行寫著「麗美唱」,中間是主唱人麗美的照片,正下方寫著「風靡全台牛馬調」,照片左邊寫著「自由中國第一流天使唱片專屬樂隊」,右邊寫著「作曲郭萬枝」──就是「作曲郭萬枝」這五個字,在唱片發表的1964年當時引發了軒然大波。

時任高雄市議員的郭萬枝,在當年2月底表示將控告天使唱片廠妨害名譽及偽造文書等罪名。當時媒體報導:天使唱片廠將在全省各大酒家頗為流行的「萬枝調」灌成唱片,並在唱片上印著「作曲郭萬枝,編曲蔡江泉,作詞楊東敏,天使唱片廠發行,天使管絃樂隊伴奏,麗美主唱」等說明。該一唱片分上下兩篇,共廿六段,係台語歌曲,把在各酒家所唱的歌詞,全部唱出來,極盡淫穢之能事,其中部份歌詞且有涉及郭萬枝名譽的,因此,郭萬枝決向法院提出告訴。

到了3月13日,媒體又報導高雄地檢處首席檢察官李鐘聲,正式下令全面搜查「萬枝調」唱片禁止售賣,並由檢察官周成慶,偕同市警第一、第二分局刑警人員十餘人,於13日下午二時前往「天使唱片廠」搜查,卻僅查獲「萬枝調」唱片數十張。據該唱片廠負責人對檢察官說:該廠僅出版「萬枝調」台語唱片六千張,外傳已銷售五、六萬張,係屬誇大之詞,刑警人員同時分別到鹽埕區各唱片行搜獲該唱片多張,正依法處理中。

媒體強調「萬枝調」係台灣牛馬調民謠曲譜,配以酒家流行的淫褻俚詞,該唱片出版後,頗為風行。因該唱片說明係現任議員郭萬枝作曲,郭萬枝說:該唱片廠係冒用他的名義,現正準備控告該廠負責人妨害名譽,偽造文書等罪嫌。其實如今審視「鹽埕區長」唱片歌詞內容,僅有第一段歌詞「鹽埕區長郭萬枝,人人叫伊郭先生;做人慷慨佮有義,哎喲,欲交朋友著找伊」與郭萬枝有關,至於旋律確實是民間流傳多年的小曲「牛馬調」,完整的歌詞內容,則多數是排解窮苦人一日的忙碌,以俚俗諧謔的歌詞,依託著草根而傳奇的地方人物行徑作為歌詞開頭,一段一段鋪陳出來,創作成一整首充滿隱喻的歌曲,而且套用的「牛馬調」更加有名,從此竟然也被改了名成「萬枝調」,不久後,還出現了由林春福、麗美男女對唱的版本<風流區長>,還有北部鈴鈴唱片,也改編成了全國風化區導覽的<風流四區長>歌詞版本,由旗下的男性合唱團體「四奇士」演唱,四位成員分別是郭金發、陳木、賴謙棋,林春福,歌詞描寫從基隆出發,沿著縱貫線南下台北、萬華、中壢、新竹、台中、嘉義、台南、高雄、屏東,無一處不見花街柳巷的蹊徑:

人講台北江山樓 藝旦生水又好交 想要娶伊做家後 恐驚半路做伊走

艋舺出名龍山寺 這位聞名蕃薯市 妖嬌阿娘若西施 較暗伴阮過五更

來到中壢豬灶後 阿娘歸陣在門頭 開嘴叫阮金絲猴 順煞招阮入內頭

中壢過去是新竹 公園身邊好景色 阿娘古錐由你揀 燈火烏暗看昧清

新竹過來是台中 二四五番出名強 這款算來怪風俗 不過阿娘好參詳

做陣來到彰化市 彰化過去是嘉義 番仔溝中飼金魚 若要風流緊來去

文明古都台南市 新町查某笑微微 桃花枝骨鮐魚嘴 看人目睭激微微

講起高雄愛河邊 這位查某有情義 輕聲講話又甘甜 想要娶伊做細姨

高雄拌車去屏東 陸橋查某上大方 嘴點胭脂胸前膨 看著神魂強要戇

但是在重現古老台灣性風俗的《台灣風月》一書作者柯瑞明的訪查中,這些地方其實多數皆已式微,正如新興的情色場所可能也不易聽聞到那些創意十足的、像是<鹽埕區長>或<十八嬈>、<拍蚊仔歌>等這樣的酒家歌曲了。

其實合唱這首<風流四區長>的男性合唱團體「四奇士」,後來在歌壇各有遭遇,郭金發到了1970年代前後,投入皇冠唱片旗下,公司的經營者原是他的舊識林春福,兩人初入樂壇之時,就同為「四奇士合唱團」的成員,當時曾發表過兩張唱片,唱紅了<討厭的公共汽車>、<寶島好男兒>、<風流四區長>等歌曲,爾後兩人仍繼續留在幕前,另外,林春福也曾與麗美合錄<風流區長>唱片,歌詞輕佻諧謔、意趣橫生,同時還有最知名的代表作<可愛的馬>一曲,由葉俊麟參照日本演歌<達者でな>原意所創作的歌詞,充分發揮出台語音韻與詞語之美,「心肝像針咧揻」、「賣你來換飯吞」等句,著實扣人心弦,且在副歌部分以優美合音襯托林春福的低吟歌聲,唱出「愛馬(aì má)你著乖乖聽人嘴/愛馬你著毋通流珠淚/毋通流珠淚」,更觸動人低迴不已。

回顧從<鹽埕區長>,到男女對唱的<風流區長>,以及男性合唱團體「四奇士」一同灌錄的<風流四區長>,可知戒嚴時期的歌曲,往往是愈禁愈紅,愈有市場效益。 

禁不住的禁歌:布袋戲歌曲<為錢賭性命>也遭禁

  • 播出時間: 2018-05-07 06:15:00
  • 主持人: 主講者吳國禎
  • 〈為錢賭性命〉原本是黃俊雄布袋戲「六合三俠傳」當中的一個角色「錢鼠海棠紅」的出場主題歌。

    〈為錢賭性命〉原本是黃俊雄布袋戲「六合三俠傳」當中的一個角色「錢鼠海棠紅」的出場主題歌。

    〈為錢賭性命〉原本是黃俊雄布袋戲「六合三俠傳」當中的一個角色「錢鼠海棠紅」的出場主題歌。

「有錢人講話大聲/萬事攏佔贏/無錢人踮在世間/講話無人聽」這是<為錢賭性命>這首歌的前四句歌詞,原本是黃俊雄布袋戲當中的一個角色「錢鼠海棠紅」的出場主題歌,但是台灣從農業社會、進展到以工商業為主要型態,社會價值的變遷,也使得這首歌曲大為流行,當然,也難逃過禁唱的遭遇。戒嚴時代的統治手法,往往是「矇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摀住耳朵,就以為聽不到」,其實當時的社會若不是確實有人<為錢賭性命>,相信這首原本作為布袋戲角色出場曲的作品,也不會傳上一時,偏偏一首以社會寫實為基礎的流行歌曲,卻讓新聞局當作是「敗壞社會風氣」,說禁就禁。

1973年,連續演出583集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史艷文>,被新聞局用「妨害農工作息」的理由禁止演出,從此「史艷文」在電視媒體上消失將近10年,就連布袋戲這門藝術整個都一次禁掉,又怎會在意一首小小的布袋戲角色主題歌呢?<為錢賭性命>也就這樣,一直到了1988年3月11日,新聞局所召開的解嚴前禁唱流行歌曲重審會議中,才宣告解禁,不過所審議的438首禁歌,卻還有190多首被「保留」無法開放。

台灣電視布袋戲的廣為發揚,正是創作出<為錢賭性命>此首歌詞,運用在自己擔綱主演的布袋戲電視連續劇<六合三俠傳>之中的黃俊雄先生,他是雲林虎尾「五洲園」的傳人,由他的父親黃海岱創造出的主角史艷文,在他手中架構成虛擬英雄的表徵,滿足了30年來多少觀戲人的情緒波濤,也成就了睥睨一方的電視布袋戲王朝。

1970年3月,黃俊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正式於台視頻道開播,至1974年6月停播為止,「史艷文」故事進入電視頻道的第一期,已然創造了各種形象鮮明的人物,黃俊雄以卓絕的編劇能力,加上仿自其他著名內、外臺布袋戲團的各種角色──例如「五爪金鷹」這個角色,以及自舞台時期就琢磨不停的選、配樂能力,終能架構出一個陣容浩瀚、驚才絕豔的中原武林。

黃俊雄布袋戲中的主要角色,經常輔以記敘人物性格、情節遭遇的歌曲,原本就被標示著獨特形象的各個人物,再加以言簡意賅、易於傳唱的歌詞刻劃,可謂個個一時喧騰,有許多人物更跨出了電視機這座方箱子,進入台灣社會成為「一樣米飼百樣人」之中的一種特殊典型,如一心將母親骨灰帶往「靈山金佛塔法海歸依門」安葬,且一路斬妖除惡的孝女白瓊,就因其「喔媽媽」的歌聲呼喚異常淒厲,而被用為新型態葬儀文化中與「五子哭墓」並舉的哭喪陣頭;又如93年9月在核能二廠溫排水出口附近的發現變形「花身仔」,因其脊背隆起、眼睛凸出,形似「五不全」的怪客秘雕,乃為環保聯盟命名做「秘雕魚」;還有80年代後期開始,民進黨籍的公職、民代候選人每每列為主要政見的「資深民代退職運動」當中,在群眾演講場合上,黃俊雄布袋戲角色「怪老子」的名諱,也直接成了「資深中央民代」的代稱。

此外,像是「藏鏡人」做為幕後主使的代稱、「秦假仙」被當做是「灰道人物」風見雞騎牆派的始祖,也都來自黃俊雄布袋戲的角色塑造,綿延30餘年的廣大影響,使得布袋戲早已不再只是電視螢幕裡的傳統藝術,更成了台灣社會中一套無法割裂的共同符碼,尤其為角色形象大力添妝的許多人物主題曲,在黃俊雄所形成的獨特創作風格下,更為台灣的歌謠歷史增補了絢爛的一大篇章。

40多年來,黃俊雄歷經禁演、停播,乃至收視蕭條,數度進出無線電視頻道,至今仍製作新戲未有停歇,他的子嗣也各據一方,開創霹靂、天宇系列,將布袋戲的聲光效果擴張到界線,且仍不斷嘗試超越,面對兩代中的分合和劇團間的競爭,黃俊雄有所執著於他的正邪對立傳統,亦是那種源自外台的,從東南派與西北派接續而來的分野。這道劃界自然也等同於中原與外域,所以藏鏡人是來自西藏的烏斯藏家族,史艷文、六合善師等主角出口勸世的篇章全是摘自中國科舉教科書論、孟、學、庸之中,不料這種漢學教育所孕育傳統思想,仍無法使得黃俊雄的演藝事業長保無事,終乃有「禁演」這樣決裂的舉措。

與黃俊雄的布袋戲歌曲同稱一絕的,是黃俊雄的口白功力,除卻各種男女角色均能有區別清楚,且與相合於人物性格的聲音表情之外,更令人玩味再三,甚且拍案叫絕的是黃俊雄身兼豐富的漢文學養與嫻熟的語言趣味所發而外的人物對白,而且黃俊雄所承繼的是內、外台戲無字幕,純靠口白取勝的演出傳統,是故無論是人物的出場詩,亦或穿插於劇情中的猜謎、作對、歇後語,大部分亦均能經由聽覺完全理解,而無須於文字上、字幕上字斟句酌,所以當秘雕出場自報家門時,「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短短十個字,就能讓觀眾一聽就知曉言外之意,其他角色的出場詩亦多有此特性。無論如何,成就輝煌的「布袋戲大師」黃俊雄早已成為本土文化的一方印記,<為錢賭性命>也走過了禁唱的黑暗時代,至今仍是KTV裡常被點唱的長紅歌曲。

 

禁不住的禁歌:<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禁唱

  • 播出時間: 2018-04-30 06:15:00
  • 主持人: 主講者吳國禎
  • 由劉福助主唱的<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在戒嚴時期被列入禁歌名單,直到解嚴以後才通過開放。

    由劉福助主唱的<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在戒嚴時期被列入禁歌名單,直到解嚴以後才通過開放。

    由劉福助主唱的<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在戒嚴時期被列入禁歌名單,直到解嚴以後才通過開放。

台灣有句俗話說「一年換二四個頭家,轉來食尾牙赴赴」,原本是在揶揄有一種人就如燕子移巢,全沒有一種工作能做得久,偏偏就有作詞家葉俊麟先生,也十分逗趣地用這句俗語當做主題,寫出一個農村少年到了台北、「四片壁無一面通好倚」(四面牆竟然找不到一面可以倚靠)的過程,由劉福助先生主唱,歌名便稱做<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

<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雖然只是一句淺顯有趣的台灣俗語,不過這句話聽在戒嚴時期新聞局官員的耳裡,就是在臧痞時政、攻訐統治者的施政,於是這首<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就被列入了禁唱名單,直到解嚴以後,1988年3月11日才通過開放,外來統治者經由戒嚴手段,遂行對台灣語言的誤解,自此當能歷歷分明。

在1974年12月發表<一年換二十四個頭家>這首歌曲的劉福助,曾經接受吳國禎採訪,回顧自己向知名作曲家許石先生辛苦學習音樂的歷程,劉福助先生說「修行很重要,師父領進門,更重要。假使若無『許石先的』(台語對老師的尊稱),福助仔這陣可能咧賣切仔麵。」

如今有著「民謠歌王」雅稱的劉福助,用這般最淺顯而帶點趣味的話語,呈現出他對這位啟蒙老師的敬意,如果許石先生曾有機會對旁人談及劉福助的話,應當也是對這位學生相當滿意的吧!早慧的劉福助,出身窮困的家庭,就連得知許石先生招生的訊息,也只勉強籌了第一個月的學費,就硬著頭皮去拜師了。

「後來就沒錢囉!」劉福助接著說道:「不過許石先生器重我,他拿了自己作曲的<卜卦調>,還有一些其它作品讓我練,我就投入了他所主辦的『民謠演唱會』巡迴表演,他也沒再跟我收過學費了!」劉福助也回想,自己的音樂訓練是在許石先生手下獲得啟蒙,因此當時有很多人都說他的唱法「真的很像許石」,直到退伍之後,他獲聘去電台節目裡唱歌,同時又擔任多部台語電影的幕後主唱,經過了其他種種歷練才另外摸索出自己的風格。

那時許石把自己辛苦採錄,並商請許丙丁先生填作新詞的民謠歌曲,一一教導劉福助演唱,還詳細解說每首歌的典故,他曾說<卜卦調>亦是<乞食調>的一種,源起於過去的讀書人上京趕考,只能沿街賣唱,求乞或占卜來賺點旅費,也就漸漸發展成這兩種人常唱的同一種曲調。當然,費心練好的歌,總要上陣表演的,許石先生甚至為了充實節目內容,另外商請舞蹈家王月霞協助為<杵歌>、<思相枝>、<六月茉莉>等歌曲編舞,還載送學生們到她延平北路上的教室去習舞、排練,只是當劉福助憶起巡迴發表會的那段日子,神色卻暗淡了下來。

他說,那時還沒有歌廳,只有久久表演一次,實在是入不敷出、無以維生,「而且同學一行三十外名,另外閣有舞蹈,雖然伊真敖(擅長於)寫歌,宣傳方面實在是外行。」那時票房若沒有接近滿座,就不足以結算戲台、飯店、交響樂團......等等基本開支,曾有一次巡迴演出,從台北、台中一路南下,到台南時已無力可支付樂團旅費的負荷,此時幸有許丙丁先生出來幫忙借款應急,全團團員還被許老設宴招待,也同乘一船去遊歷台南運河,反而成了一段難忘的回憶。

許石不只教學內容多元,還會因材施教,如果遇上不是歌唱的料,他就改教伴舞等其他各項表演,盡量試著讓每位同學都能在學習中得到些成就感。「只是阮這陣(這一群)出去表演以後,伊教的時間就愈來愈少,閣也無時常廣告,又閣開『大王唱片』,有影真無閒。雖然有真濟代誌想欲做,但是一個人畢竟能力有限,也欲做生理、也欲表演,有閒的時閣著愛編曲,親像<思相枝>、<卜卦調>、<丟丟銅仔>啦,這攏伊家己編的。」這樣分身乏術的許石,讓劉福助看到的是漫長拖曳的辛苦身影,許石先生也曾對他說過,自己前往日本習樂時,就是過著苦學的日子,白天開卡車,晚上才去學作曲,似乎對於負擔沉重的日子早已習以為常了。

投入巡迴演唱的時期過沒多久,劉福助就到了入伍服役的年齡,再重回社會時,他與作詞家葉俊麟一齊作了<安童哥買菜>,還有幾首韻味相近的民謠歌曲,也曾再度拜訪許石先生尋求協助出版,只是老師對他說「確實也無預算、也無腳手」,他也能夠理解老師長年被生活磨損的辛苦,只好帶著用心推敲的作品另尋發展,後來這張專輯才由五龍唱片發行。

「藝術,一定愛有堅持,親像講吳晉淮先生,伊做人做事也是真本分、真實在,不會驕傲,伊就是認真研究唱法,教幾個仔學生。閣有阮『許石先的』,帶五個查某囝,一個人學一種樂器,台灣、日本連續表演這呢濟年,伊也是有伊的堅持,身為一個藝術人,伊一生盡量攏無愛直接用日本的曲,我置伊遐(那裡)連一條日本曲都無唱著。」劉福助以這一小段話做為訪談的結語,相信他從許石先生那兒得到的,應該不僅止於入門的指引,可能也還有對於民間語言與歌謠藝術的熱忱,雖然曾經走過自己苦心創作的歌曲被禁唱的陰暗年代,卻還能繼續創作不歇的那種熱情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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