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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89年6月4日北京軍隊對天安門廣場上和平示威的學生與民眾動用致命武力以來,35年的時間裡,全球學界持續關注這場震撼世界的政治悲劇。不同學者從革命鎮壓、派系鬥爭、制度危機等角度出發,試圖解釋中國共產黨為何決定血腥收場。2023年,曾經出版過名著《文革時期中國農村的集體殺戮》的蘇陽(Yang Su)在新作《Deadly Decision in Beijing》中,對既有理論提出挑戰,主張「三角繼承危機模型」(three-way succession model)才最能說明六四決策過程的本質。這不僅是對歷史的重構,也是對威權政體內部機制的深刻剖析。
在書的結語中,蘇楊直接指出:六四的發生,與其說是為了鎮壓一場革命,不如說是為了解決中國政治權力交接的內部危機。這一結論,有力地顛覆了兩種長久主導學界與輿論的解釋模式——其一是「革命鎮壓模型」(revolution suppression model),將學運視為對體制的根本挑戰,軍方出動只是政權自保的自然反應;其二則是「兩派鬥爭模型」(two-way factionalism model),認為學運只是中共高層改革派與保守派鬥爭的犧牲品。
但蘇楊認為,這兩種模型都無法全面解釋1989年的事件,尤其是關鍵人物鄧小平的角色。鄧既非單純的改革派,也非保守派,而是擁有獨立政治資本與資源的「第三勢力」。六四的決策,其實是鄧在操控接班格局、排除異己、強化軍權掌握過程中的一部分。學生運動之所以被定調為「動亂」,進而引發軍事鎮壓,並非因為其本身對政權構成顛覆性威脅,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政治舞台,讓鄧可以重新洗牌黨內權力結構。
在此,「三角繼承模型」提供一個嶄新的分析框架。這個模型強調,1989年北京政局之所以走向流血收場,是因為三股力量——學生與民眾的群眾動員、中共內部高層菁英間的接班鬥爭、以及軍隊的角色——在一個缺乏制度化接班機制的威權體制中,相互碰撞與交纏。這種「精英—群眾—軍隊」的三角互動,不是偶發的,而是制度性危機的表現。
蘇楊的研究也回應了過往以「革命鎮壓」為分析中心的盲點。他指出,在真正的革命鎮壓場景中,如美國獨立戰爭、匈牙利1956或伊朗1979年革命,統治菁英多數會就威脅的性質達成共識——要鎮壓,怎麼鎮壓,只是技術問題。但在天安門事件中,中共高層對學運性質的判斷卻分歧極大,甚至在學運中後期仍未形成一致意見。這說明,六四不是一場簡單的「國家對社會」的對決,而是政權內部因未決的繼承與派系鬥爭,而利用學生運動作為博弈工具的產物。
書中對李鵬、趙紫陽與鄧小平三人的分析,尤其發人深省。趙雖然在語言與態度上展現出對學生的同情,但在制度內部,他並未真正與學生建立組織性聯盟,也無力將運動引導為對其權力有利的力量。李鵬則藉助黨內保守派勢力,強化對學運的負面標籤,以便壓制趙紫陽。而鄧小平則高高在上,靜觀事態發展,直到時機成熟,一舉以軍隊手段平亂、清洗異己、重塑領導層。
這種冷酷的政治邏輯,才是《Deadly Decision in Beijing》的核心發現:天安門運動之所以以悲劇結束,不是因為民眾太激進,而是因為制度太封閉,缺乏有序的繼承機制,使得每一次政治交接,都可能淪為一次「天安門」。蘇楊提醒我們,制度本身的設計缺陷——特別是對最高領導人接班問題的無制度化處理——才是真正的危機來源。(編輯:沈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