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前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在法庭面前已不只是一位「被告」，而是一面反映社會的鏡子，黎智英以一人之力映照出港共權力如何重塑法庭氣氛、扭曲三權分立，甚至把人道與尊嚴一併吞噬。

從「壹傳媒」到國安案被告

黎智英出身基層，童年偷渡來港，做過童工，後來創辦佐丹奴，再轉戰傳媒，先後創立《壹週刊》和《蘋果日報》，以辛辣筆鋒與庶民語言揭弊、批評政權，成為北京眼中的「眼中釘」。

一九九七香港主權移交以後，他與泛民主派站在同一陣線，成為民主運動中的堅定盟友，反對「一國兩制」空洞化，這種公開、持久且有資源的抗衡姿態，在港共政府「全面管治權」的年代被視為必須清算的對象。

2019 年反送中運動後，北京以港區國安法重整政治秩序，2020 年起黎智英被以「串謀勾結外國勢力」、「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等罪名起訴，案件是國安法下首宗涉「勾結外國勢力」的審訊，最高可判終身監禁。

​在隨後的搜捕、凍結資產與拘控之下，《蘋果日報》被迫停刊，香港新聞自由遭受重擊，多個國際組織形容這宗案子為「香港新聞自由的分水嶺」，亦是「對異見媒體的示範性懲罰」。

「坐牢會肥」與求情被戲謔的法庭

案件最近踏入求情階段，辯方一再強調黎智英年逾七十，長期還押及嚴格羈留環境對其身心構成極大壓力，希望法庭在量刑時考慮這些人道因素。然而，在庭上討論健康狀況時，控方以醫療紀錄指黎智英多年來體重只輕微下跌，仍屬「肥胖」，藉此否定辯方描述其健康惡化的說法，更引來現場一陣笑聲，令「坐牢坐到肥」成為輿論焦點。

當辯方以「不再是昔日肥佬黎」形容他時，國安法指定法官之一質疑「用肉眼難以判斷體重變化」，似乎暗示外界對他「消瘦」的印象未必可靠，把辯方的求情論點壓縮成一場關於「肥不肥」的技術之爭。

​試問一位長期被收押、飽受精神壓力的高齡被告，在求情階段得到的不是同情與嚴肅對待，而是被體重數字化、被笑聲稀釋，這種冷峻甚至帶點戲謔的氛圍，正好說明國安法下的法庭如何逐步涼薄化，人道考量被邊緣化的當中。

在國安邏輯主導下，被告的痛苦被視為「自招後果」，求情變成例行公事，任何過於具體的苦難敘事，反而會被拆解成可供反駁的數據與細節，而非值得同理的生命處境。

在涼薄中記住人格與尊嚴

黎智英面對的「涼薄」，是法官的冷言冷語，同時又面對港共政黨聲明的狠辣措辭，但最重要的卻是整個制度在國安名義下，把「被告」當作可被示眾的對象、把司法當成政治訊號的發射台之後，所呈現出的集體心態。

當一位年邁被告的求情，被簡化成體重攻防；當政黨可以安然站在法庭門外高喊「嚴懲」而無需承擔干預疑慮；當公權力不再害怕被指涼薄，涼薄便成為新的常態，甚或被包裝成「堅定維護國安」。

然而，正因如此，仍願意在冷卻的語境裡談黎智英的人，真正想要捍衛的，未必是一個人的政治立場，而是法庭以及正常社會應有的樣子，一個可以嚴厲，但不應失去同情；可以定罪，但不應羞辱，我們應當擁有自由的社會，個人意見不應會被其他踐踏自己的人格。

當權者或許以為，重判與涼薄可以為日後的異議畫上粗體的恐懼紅線，但在許多人心裡，真正被審判的是這個制度本身，而不是昔日的民主同路人黎智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