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在「超穩定結構」的中國想像
近日,曾在中國生活6年的德國記者Georg Fahrion發表文章,認為中國政府統治堅若磐石,中國人就算不滿,也是不滿和接受的混合體,就像德國人抱怨火車晚點的那種心情。
筆者認為,Georg Fashion 對中國的理解,明顯停留在一種「中國是超穩定結構」的想像之中。這並非他個人的偏見,而是部分歐洲知識分子長期以來對中國的典型認知框架:一個由傳統文化、威權政治與順民社會所構成的整體,在表面上或許充滿矛盾與不滿,但在深層結構上卻缺乏真正的變化動力。黑格爾和馬克思幾乎都是用這樣的角度來理解中國。黑格爾認為中國沒有歷史,只有君主覆滅的重複。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中國是最古老但又最鞏固的帝國。
這種理解側重於文化歷史,將中國社會簡化為「儒家倫理與權威主義的混合體」,認為集體主義、服從秩序與對動盪的恐懼,讓民間不具備推動轉型的動力,中國人的不滿只是情緒性的私利抱怨,卻不是具有歷史更高意義的社會變化。
但如果看中國的歷史卻不是一潭死水。若真有黑格爾和馬克思認為的「超穩定結構」,中國歷史上就不會出現清同治時期的自強運動,是這個運動否定了「文化宿命論」的穩定。後來的辛亥革命更直接推翻了帝制。這場革命固然是精英反叛,但也是長期社會不滿、地方自治實驗、新式教育與政治動員相互影響的結果,比如國家權力與民爭利引發保路運動,還有各省諮議局不滿滿清政府立憲進度遲緩。國共內戰同樣是深刻的社會重組,與國民黨在農村治理失當、城市貧富懸殊息息相關。
就算是Fashion認為堅若磐石的中共,「穩定」也從來具有相對性。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是因為中國經濟瀕臨崩潰,社會不滿普遍而巨大。因此,將中國描述為一個靠文化慣性維持的「超穩定結構」,在歷史脈絡上站不住腳。
Fahrion 將「中國人」作為一個整體來描述其不滿與接受的混合心態,凸顯了他論述中的另一個巨大盲區:對中國社會內在差異的忽視。中國並非單一化的社會,而是一個在地域、產業、階層與生活經驗上高度分化的國家。「中國」這兩個字遠不足以概括其內部複雜性。
僅從地域來看,中國東西南北的歷史傳統、經濟結構與社會風土就存在顯著差異。中小企業普遍偏好在江浙一帶經商,因為當地政府效率相對較高、法規執行可預期、投資環境成熟。與此相對,「投資不過山海關」的流行說法,反映了東北三省長期以來在營商環境與地方治理上的嚴重滯後。所以不同地方的社會民間對公權力的期待與容忍邊界大不同。
中國各省產業結構本就不同:有的以農業為主,有的以傳統製造業支撐,有的發展工商服務業,有的高度依賴科技創新。不同結構下,民眾對政府的要求不一樣。農業省份更關注基層治理與資源分配,工商與科技城市則更在意制度透明度、行政效率與政策穩定性。即便在同一座城市內,差異同樣明顯。以上海為例,中產階級居民與外來農民工對政府行政服務的期待並不相同,對權利受損的忍受程度也存在巨大落差,遭受侵害時,公民意識與行動能力更不可同日而語。這些差異,無法用「中國」來簡單概括。並不令人意外的是,白紙運動的導火線出現在烏魯木齊,但真正大規模爆發抗議卻是在上海等地。這是不同地區社會結構、經濟條件與公民期待交互作用的結果。忽略中國的內在差異,判斷「中國社會穩定性」的判斷都只是流於表面。
「穩定」其實更像一張桌子,由四個支點共同撐起。其中兩條桌腿來自官方:一是讓大多數人能吃飽飯,二是讓生活維持基本尊嚴與秩序;另外兩條桌腿則來自人民的要求,分別是對溫飽的期待,還有就是對尊嚴不被任意踐踏的底線。
這四個支點並非靜態,而是持續承受來自社會不同位置的壓力。四條腿上面的那塊桌板便是整個中國社會。不同階級、不同地區、不同產業,對這四條桌腿施加的壓力並不相同,也不均衡。某些地方對「吃飽飯」的依賴更高,某些人則對「有尊嚴地活著」更為敏感。
中共自身從來不會認為穩定是天經地義,更不會視其為堅若磐石。在中國政治語言中,「穩定」始終是最核心、也最頻繁出現的詞彙,恰恰不是因為它牢不可破,而是因為當局者深知,所謂穩定其實並不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