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房地產泡沫破裂了,土地財政正在鬆動,但中國銀行體系卻看起來毫髮無傷。這樣的景象,確實耐人尋味。
疫情之後,中國房地產市場進入明顯的調整期。開發商違約、銷售下滑、房價停滯,大量建案停工,曾經支撐中國經濟二十年的產業開始失速。多項研究估計,房地產及其上下游產業一度佔中國GDP 約25%至30%。如此龐大的產業出現轉折,理論上理應迅速衝擊金融體系。
但現實卻呈現出另一幅畫面。官方數據顯示,中國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率仍維持在 約1.5%。在全球銀行業比較中,這甚至算得上相對健康的水準。於是,一個矛盾的景象出現:房地產在下行,但銀行帳面卻依然穩定。
房地產下行卻有銀行「低壞帳神話」
這究竟是金融體系的韌性,還是一種制度性的「低壞帳神話」?要理解這個問題,首先必須看清中國房地產危機的結構。與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不同,中國房地產風險並不主要來自居民房貸,而是更多集中在開發商融資與地方政府債務。
中國住房按揭制度的一個特點是首付比例較高。首套房通常需要約30%的首付,二套房甚至可達40%至50%。因此,即使房價出現調整,也不容易出現大規模「負資產」房貸。多家研究機構估計,中國居民房貸不良率長期維持在約0.3%至0.6%。
真正的問題,其實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開發商。過去二十年間,中國房地產企業普遍依賴高槓桿與快速週轉模式運作。銀行貸款、信託融資、境內外債券以及預售制度,共同構成了一個高度槓桿化的資金結構。一旦銷售放緩或信貸收緊,資金鏈便可能迅速斷裂。近年恆大、碧桂園等大型開發商的債務危機,正是這種模式在市場轉折期的結果。
然而,即使開發商違約事件增加,中國銀行的不良貸款率仍未明顯上升。原因並不神秘,而是中國金融體系長期存在的一整套風險緩衝機制。
金融風險緩衝機制讓壞帳被轉移
第一,是利差保護。
中國銀行體系長期維持較高的存貸利差,銀行淨利差多年維持在約1.7%至2%。這種制度性利差提供了穩定收入,使銀行在一定程度上能吸收資產減損。
第二,是貸款展期與重組。
當企業資金鏈緊張時,銀行往往透過展期或再融資處理貸款,使其仍被歸類為正常資產。壞帳因此被延後揭露。
第三,是風險轉移。
中國金融體系中存在大量地方政府融資平台(LGFV),承擔基礎建設與土地相關投資。多家國際研究機構估計,LGFV相關債務規模可能達60兆至90兆人民幣。部分原本屬於房地產體系的壓力,最終轉移到地方政府債務結構之中。
第四,是影子銀行分散風險。
過去十多年,大量房地產融資並非來自銀行,而是透過信託、理財產品與各類資產管理工具完成。這些資金來源,使部分風險停留在銀行體系之外。
第五,是資產管理公司(AMC)體系。
自1990年代金融改革以來,中國建立了專門處理不良資產的資產管理公司。銀行可以將部分問題資產出售給這些機構,以維持資產負債表穩定。
換句話說,壞帳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延後、分散或轉移。更值得注意的是,房地產危機不只是一個產業問題,它同時動搖了中國過去二十年的一個重要制度——土地財政。
在地方財政體系中,土地出讓收入長期扮演關鍵角色。房地產市場繁榮時,地方政府透過「賣地—基建—房價上升—再賣地」形成一種成長循環。但當房地產市場轉弱,土地收入下滑,地方財政壓力便迅速上升。於是,地方政府開始更依賴融資平台舉債,而房地產風險也逐漸轉化為地方政府債務問題。
資產負債修復恐面臨長期抗戰
值得注意的是,在銀行帳面壞帳率維持低位的同時,中國中央政府近年仍多次為大型國有銀行補充資本。官方說法多為支持實體經濟、提高銀行放貸能力並符合國際資本監管要求。然而,從金融穩定角度來看,這些措施也可被理解為一種預防性的資本補強。
從國際經驗來看,透過制度安排延後壞帳暴露並非中國特有現象。日本在1990年代房地產泡沫破裂後,也曾透過銀行展期、政府資本支持與金融重組來維持金融體系穩定。金融危機並未立即爆發,但經濟卻經歷了長期的資產負債表調整與低成長。
更深層的結構問題在於,中國家庭財富高度集中在房地產。中國人民銀行的家庭金融調查顯示,住房資產在家庭財富中的比重約六至七成。當房價長期停滯甚至下跌時,不只是建築業受到衝擊,整體社會的財富感與消費信心也會受到影響。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當前面對的,可能不只是房地產市場的調整,而是一場更廣泛的資產負債表修復。如果經濟重新回到高速成長,部分問題資產或許能逐步被消化。但若經濟長期處於低成長環境,這些被延後的風險終究會逐漸浮現。
因此,中國銀行體系目前呈現的穩定,更像是一種政策維持的穩定。壞帳沒有消失。它只是被推向未來。而真正的問題是——當未來終於到來時,這個「低壞帳神話」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