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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害」與「加害」的縫隙間 ---西伯利亞抑留詩人石原吉郎(上)

2026-03-12 16:51(03-12 17:42更新)
作者:馬鈴薯
日本戰後詩壇代表性詩人石原吉郎。(翻攝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其他
日本戰後詩壇代表性詩人石原吉郎。(翻攝維基百科)

(一)因間諜罪在西伯利亞流地被判25年徒刑

        石原吉郎(19151111-19771114日)是一位被全共鬥學生熱心閱讀,隨後又被遺忘的日本戰後詩壇代表性的詩人。

出生於靜岡縣,1934年考入東京外語學校(今天的東京外語大學)德語專業,在學期間,閱讀河上肇的《第二貧乏物語》,並組織世界語學習小組。畢業後曾進入大阪煤氣公司。不久,接受基督教洗禮,但感到牧師的說教迎合帝國主義風潮。一次牧師曾在禱告會上指責他是一個羞恥的猶大,這件因公洩私憤的事使石原言語道斷,終生對教會留下不祥的先入觀。

1939年石原轉入無教會派的信濃町教會,並打算考東京的神學校。但此時一紙從軍召集令,石原入伍靜岡的步兵第34連隊,並被派遣到陸軍俄語學習班。在這裡,石原遇到終生同頻好友鹿野武一。

1941年夏,石原作為俄語通譯者被提拔到哈爾濱的關東軍情報部門工作。1942年,石原被解除軍隊召集,轉業到滿洲電信電話株式會社,繼續擔任俄語通譯。

19458月,29歲的石原在哈爾濱迎來日本戰敗。但蘇聯卻單方面撕毀仍在生效的《日蘇中立條約》。對日宣戰、150萬蘇軍向滿洲發動八月風暴行動攻勢,不僅掠奪滿洲國的工業設備等戰利品,而且擄走投降的關東軍及開拓民團等民間人,戰俘中包括台灣兵,朝鮮兵,他們被通稱為西伯利亞抑留者

此時的石原以清掃下水道等雜役為生,但由於白俄人的告密,12月被蘇聯紅軍逮捕後,被一輛開往哈薩克的貨車運進第40收容所。

西伯利亞極寒地帶的日俘中大約有八成死於1945年至1946年冬天的苦役與饑餓。石原所在的收容所八百人中半年內死亡兩成。

石原在作品中多次寫過西伯利亞的古拉格群島,也就是索爾仁尼琴(台譯:索忍尼辛)筆下的流放地哈薩克坦,苦役、酷刑、告密、殘暴、洗腦的集中營。

隨著冷戰開始,蘇聯甄別戰犯,扣留部分日俘作為向美國討價還價的人質

1948年,石原被從哈薩克的南部押運到北部,白天在煤礦勞改,晚上接受調查。1949年被以間諜罪判處有期徒刑25年,這是當時蘇聯最重的處刑,因為1947年蘇聯短暫的「法律上廢除了死刑。

在被押送途中,石原意外地邂逅好友鹿野,儘管兩人無法說話,就是這一默默對視,賦予石原極大的生存勇氣。

石原先被囚於單人牢房,後從事伐木,鐵道,採石的苦役每根枕木下躺著一個囚犯的屍體」

1950年,德國戰俘被西送,日本戰俘則被押送至遠東地區的哈巴羅夫斯克,條件有所改善,石原參加難友們的秘密俳句會,甚至上演學生時代讀過的北條民雄的《癩院受胎》小話劇。

但這裡同樣嚴禁日俘們持有鉛筆,筆記本,到處充滿人性的黑暗-告密,有時僅僅為一簞食,一瓢飲。石原燒毀了冒著生命危險寫的日記,最後一本,實在捨不得燒毀,塗掉之後隱藏在勞改營的墻壁內。

1953年斯大林死後,蘇共決定釋放部分囚犯,同時由於日蘇兩國紅十字會協定,12月,石原乘坐興安丸終於抵達京都的舞鶴港,但迎接他的只有弟弟,父母雙雙已他界。

(二)失語、沉默、告發-石原詩業的三個關鍵詞

在舞鶴港遣返者收容所內,石原讀到兩本文庫本書,其中一本是辰雄的》。詩人立原道造的導讀文,決定了石原詩人的詩業之道

在西伯利亞的八年的集中營中,周圍聽到大多是俄語,日語,對他而言,是非常新鮮的,為沉默而沉默的語言。

然時光流水,人世滄桑。

日本戰後從廢墟上迅速崛起,經濟奇跡般復甦,人人爭先恐後的步伐,使得石原感到目眩甚至恐怖。

回國後,石原為東京廣播局做過一段時間的翻譯,但因其高效率的工作,使其他翻譯者失業,他陷入自責的苦惱。他發現,戰後和平社會的日本,與集中營內一樣,充滿黑暗三角人格,自私自利,貪婪妒忌,損人利己。

親戚們高度警惕赤化的日本人。因此,當他回到故鄉祭祀父母时,親戚們要求他提供非共產主義者的證明,政治正確傷害了親情。石原提早結束訪親走友,從此終生斷親。

儘管石原參加了西伯利亞抑留者的親善團體北會,但他卻深感疏離。他在隨筆《來自斷念之海》中曾寫道:與西伯利亞舊友見面,相互之間的有一條心知肚明的潛規則,不談苦難。大家都看清了極端環境下他人與自己的真面目

在身心困頓,經濟窘迫中。石原開始寫一些立原道造流的感傷詩,並冒昧地寄給三好達治,卻意外地收到三好的首肯。儘管有幾分稚嫩,但卻使人感到素質的底襯。這枚明信片給石原很大的鼓勵,。

他瞄赏诗歌投稿。開始以女性筆名向女性雜誌投稿,以為這是一條捷徑,但卻屢遭退稿。

1954年,快滿39歲的石原向《文章俱樂部》(《現代詩手帖》的前身)投了一首詩《夜晚的招待》,選評人川信夫(34歲)、谷川俊太郎(22歲)慧眼識珠,刊登在《特選》欄目上。此時石原加入年輕詩人的詩歌刊物《羅西南多》(堂吉訶德騎的一匹馬的名字),煥發青春。

1955年,好友鹿野突然病逝。以後,他在懷念鹿原的隨筆和詩歌中寄託了自己理想的身影。1956年,石原弟弟介绍,與一位前夫在西伯利亞喪命的寡婦結婚。

1963年,詩集《桑丘·潘薩的歸鄉》由思潮社出版。

桑丘·潘薩是塞凡提斯的小說《堂吉坷德》主角堂吉坷德忠實的隨從,追隨奇情志怪的堂吉坷德歷經了許多冒險。日本曾经做過滿洲帝國白日之夢,這個脫離實際的羅曼蒂克夢,引起悲慘的戰爭。而桑丘·潘薩卻沒能制止堂吉坷德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徑-一支長矛,一面古代皮盾、一匹瘦馬和一只獵兔狗的舊貴族,在現實中屢戰屢敗。用這個標題,表明了石原與社會的格格不入。在詩集的《後記》中寫道:那個最好的人,卻沒有歸來。

這是我的遺骨,石原用風呂袱包好詩集,送給朋友。同年該詩集獲得H氏獎。

1972年出版詩集《水準原點》,描寫日俘西伯利亞抑留體驗與審視內心歷程的隨筆集《望鄉與海》獲得第11屆歷程獎。

1976年出版評論集《來自斷念之海》、《石原吉郎全詩集》,1977年出版對談集《面向大海的思想》,詩集《足利》等書。

碼頭

宛如肺病患者的指爪

如漆黑的海上

瘦弱而顫抖地延伸而去

悲傷是一種堅硬的物質

為了喚醒它的迴響

必須以石斧擊打

石原的詩歌,充滿近乎斷言語氣的冷厲與嚴峻,老實說,並不容易懂。其內在的韻律,乃是一種凜然的虛無。

逃亡

——一九五〇年 外貝加爾流刑地

那一刻

槍聲響起

向日葵回過頭來

凝視著我們

 

在如同高舉鈍器之下

那種無畏的靜默之中

世界,兀地,

變得深沉

 

看見的,就算是看見了吧

就在我們蜷伏的

那毫無疑問的縫隙之間

如火一般的足跡,向南狂奔

在力竭之處

早已有另一位男丁屹立

如鮮艷的悔恨一般

外貝加爾八月的沙地

腳尖前傾的鄉愁

彷彿遭到伏擊般被刮倒

沉默,忽然如彼此對峙的修道院

我們一瞬間抬起腰身

又在一瞬間垂下臉來

被擊落的,是烏克蘭的一場夢呢

還是高加索的一場賭注?

槍口已然垂向地面

彷彿一切

不過如此而已

他舉起手臂

看了看時間

 

商人們正午的時分

守望著

驢子死胎的誕生

抓不住砂礫與螞蟻的雙手

我們,慌亂地掩住

那張嘴

公然地質問吧——

手背,難道原本就是為了被踐踏而生的嗎?

黑色的腳跟,毫不留情地

此刻踐踏過

 

服從吧

如同鞭打一條斑駁的狗

我們鞭打自己的憤怒

我們此刻理解了,且承認

我們斷然地

服從

在那依舊垂涎著的

灼熱槍口之前

在激蕩之後

尚未冷卻的舌頭前

被溫順地收割過的

不毛的勇氣彼岸,一瞬之間,已然遙遠

 

烏克蘭啊

高加索啊

在沉沉阻擋歸路的長靴之間

投下,閃耀而純潔的金幣

我們,此刻

互相勾住彼此的手肘

終於

如同沒有盡頭的

服從之鎖

 

解讀石原詩歌的關鍵詞是失語、沉默與告發

失語,指的是在西伯利亞流刑地逐漸遺忘日語詞彙。沉默,拒絕言說自身痛苦的體驗,然而卻從時間的石頭縫裡滲透出來,構成了詩。告發,指的倖存者並沒有告發他者的資格,因其凌越了他者才苟活下來,終生有負罪感。

(三)兩度試圖切腹,緩慢自殺

但石原自撰寫西伯利亞抑留體驗以來,創傷性的閃光燈記憶被大腦反復回味這種痛苦的思緒反芻,加劇了焦慮與憂鬱,形成惡性循環。他一直靠酒精麻痹抽刀斷水,於精神崩潰。

197710月,也就是石原離世前,發表了一篇與詩人清水旭的對談《朝向自己空間的渴望》。

對談中石原突然說起去年生病之後,曾在家兩次試圖切腹,左邊較深,右邊較淺他突然撩起衣服讓對方看腹部下方兩道深深傷痕。

那是致命的。用什麼切腹的?

小型尖刀。日本橋三越百貨店前有一家木屋具店,那家店的小型尖刀很美。但價格很貴。用那家店的小尖刀切腹的

嚇死清水,連對談下去的氣力都沒有了。

石原曾在《信仰與語言》中寫道:信仰對於守護人的尊嚴,並起不了作用,最終,只是寂寥

德國思想史研究者細見和之認為,這兩道肉體上的傷痕暗喻著石原精神上兩道創傷-基督教信仰與西伯利亞抑留體驗。

這傷痕,超越石原的個人體驗,暗喻近代日本腹部下方深深的創傷。

  1977年,62歲的石原被人發現死於浴缸-那時他的妻子已經住院。一直有人認為石原死於自殺,經法醫鑒定,死於急性心不全-入浴前攝取過量酒精。確地說,死於緩慢自殺。(未完待續)

作者》馬鈴薯  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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