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歷來都有一個很特別的身分:既是金融中心、航運港口,也是各國情報機構最喜歡活動的地方之一。冷戰年代,這座城市幾乎是西方觀察中國的前線窗口。當年英國殖民政府在某種程度上默許盟友在香港蒐集中國情報,美國情報人員更長期利用香港作為監聽與分析中國政治動向的基地。文化大革命期間,大量關於中國內部政治鬥爭的資訊,就是透過香港的觀察、訪談、電訊監聽與難民口述逐步拼湊出來。
換句話說,在二十世紀後半葉,香港本身就是一個大型情報轉運站。表面上是商業城市,背後卻充滿各種情報交換:外交人員、新聞記者、學者、商人,甚至船員與難民,都可能成為情報來源。
然而歷史的幽默感往往就在於角色互換。最近在英國開審的倫敦經貿辦國安案,就像把冷戰時代的劇本倒過來演一次。昔日是西方在香港監聽中國,如今卻出現被指由香港方面的人在英國收集情報的案件,而且目標還是移居英國的港人社群。
案件的核心人物之一是衞志樑。控方指他在英國任職邊境部隊,同時又是倫敦城警察的特別警員。按照控方說法,他不僅曾多次未經授權登入警方電腦系統查閱案件資料,還被指利用自己的職務便利蒐集資料。更戲劇性的,是控方指他向上線表示可以收集從香港入境英國人士的資料,包括姓名、出生日期和護照號碼——這些正是邊境系統中最敏感的資訊。
衞志樑與其上線的聯絡方式也頗具時代特色。控方在庭上展示一個名為「鷹角人力資源」的微信群組,成員包括多名香港退休警務人員。群組訊息顯示,相關人士會在群組中討論任務與情報。例如其中一則訊息提到,衞志樑成功接觸到一個剛到英國尋求庇護的港人家庭。他先以協助他們安頓為名建立關係,再把對方過去在香港抗爭活動中的行為回報給群組。當中甚至提到有人曾參與焚燒中國國旗,而群組成員隨即要求進一步「調查」那人是否收錢參與行動。
另一個頗具戲劇性的細節,是報酬安排。控方指出,一名被稱為上線的前香港總警司馬志堅曾向衞志樑索取履歷,表示打算把他列入支薪名單,每月支付二千英鎊報酬。如果提供更有價值的情報,還可以額外發放獎金。衞志樑甚至向對方推薦另一名從香港赴英的女子參與同類工作,開價每月五萬港元,而據訊息顯示,這個要求後來「已經獲批」。
群組訊息還透露另一類任務:蒐集特定政治人物與社運人士的資訊。控方指衞志樑曾收集多名在英港人的背景資料,包括政治活動、工作情況甚至感情關係。訊息亦顯示,他被要求特別關注與「屠龍小隊」有關的人士,並嘗試找出誰是該組織的資金來源。
在某些對話中,群組成員甚至會以半開玩笑、半鼓勵的語氣互相打氣。例如有人留言「代表國家向你致敬」,又有人提醒衞志樑「記住你係黃面紅底」,意思是外表要裝作支持抗爭者,但立場其實相反。這種語言既帶有任務指令,也帶點情報圈常見的戲劇感。
衞志樑本人似乎也頗投入這種角色。控方指出,他曾在群組中留言表示希望「清理呢個地方,唔畀曱甴入來」。不過另一名成員很快提醒他,若全部阻止港人入境,就無法繼續收集情報,還是應該讓更多人進來才方便觀察。這段對話某程度上也反映了情報工作的邏輯:監視的前提,是目標必須存在。
除了情報收集,控方還指衞志樑曾在某些場合直接介入政治活動。例如2023年香港官員訪問倫敦期間,一名示威者準備抗議時,被一名持倫敦城警察證件的華裔男子阻止並威脅拘捕。該示威者後來認出那人正是衞志樑,而警方確認他當時並非執勤。
如果把這些細節與香港的冷戰歷史放在一起看,就會出現一種相當有趣的對照。當年香港是美國與英國觀察中國政治的前線基地;如今卻出現被指由香港方面的人在英國觀察海外港人的案件。舞台從維多利亞港換成了泰晤士河,角色卻似乎換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