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又如何？宏福苑聽證會之後 問責仍是一片空白

2025年11月26日，168條人命，就此消失於大埔的煙火之中。

宏福苑五級大火，是繼1948年西環永安公司倉庫大火以來，香港最多人傷亡的火災，亦是香港主權移交以來死傷最慘烈的一場。有人稱之為「港殤」。這兩個字，筆者每次看到，都覺得胸口有些沉。身在台灣，隔著海峽讀這些新聞，那種無力感，跟在香港的時候其實沒有太大分別——你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卻不知道那口氣該往哪裡出。

大火後接近4個月，獨立委員會終於在2026年3月19日，於中環展城館舉行首場聽證會。那天的陳詞，密集而沉重。代表委員會的資深大律師杜淦堃，一口氣披露了大量資訊，包括火警警報系統在八座樓宇之中，七座在火警中被關閉；消防灑水及喉轆系統被關閉長達數月，遠超相關規定不應超過14天的限制。

聽起來是很多新東西。但細想一下，這些，我們早就知道了。

火災後幾個星期，棚網不阻燃、消防設備失效、投訴被漠視——這些細節已陸續經由政府公布、居民訪問、媒體調查，一一呈現於公眾眼前。

聽證會上，杜淦堃指出，棚網的現場燃點測試結果顯示，棚網起火後持續燃燒了10秒，遠超承建商提供的阻燃證書所聲稱的0秒續燃標準。明明不符合，卻能蒙混過關。另一關鍵細節，是承建商為節省成本，於颱風吹襲後，購入的同樣是不具阻燃功能的棚網。貪便宜的決定，換來了168條人命。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條預先通報的「巡查」。聽證會揭露，房屋局獨立審查組（ICU）在大火前一年，巡查宏福苑棚網前，竟事先透過WhatsApp通知工程顧問，問他明日巡查「r u ok?」——這是監管，還是表演？一個本應是制度防線的部門，在出發巡查前先打個招呼，讓人「準備好」，這已不是失職，而是共謀。

消防處這邊，亦好不到哪裡去。聽證會上播出的求救電話錄音，記錄了一名居民致電999後至少等待一分鐘仍無人接聽，電話最終接通後，接線員向消防員提供了錯誤的大廈地址。一分鐘，在火場裡是多長的時間？錯誤的地址，又耽誤了多少人的生路？這些問題，聽證會可以問，但答案帶來的責任，又由誰來承擔？

香港法例第86章《調查委員會條例》所成立的「獨立調查委員會」，具備法定權力，可傳召證人、索取文件，並對拒絕出席者發出逮捕令。而這次香港特首李家超所成立的，是「獨立委員會」，差了一個字，天差地別。特首辦被問及委員會有否傳召權時，未有正面回應，僅稱其運作類似2003年屯門公路車禍及2018年大埔公路車禍後的檢討委員會。換言之，它的定位，更接近一個「檢討小組」，而非一個有牙齒的調查機構。

委員會的職權範圍，包括審視起火成因、消防裝置監管、樓宇維修工程的施工安全標準，以及各環節監管人員的角色和責任，目標在落實運作起九個月內完成工作。九個月後，報告出來，然後呢？建議改革，完善制度，政府「全速展開」各種措施——這一套劇本，香港人見過太多次了。

轉角國際的分析文章曾提及一個值得參照的歷史比較：1996年嘉利大廈火災與2017年英國格蘭菲塔慘劇發生後，當時的港英政府與英國政府均迅速成立由法官主導的獨立調查委員會，召集各部門與專業界別全面檢視事故成因、制度漏洞與應對失誤，這些調查不僅還原真相，更為制度改革提供了方向與正當性。兩相對照，不難看出今日香港與昔日香港、與其他成熟民主政體之間，在問責文化上的落差。

居台的筆者，不時會被朋友問起：「香港而家點啊？(香港現在怎麼樣啊？)」每次都不知從何說起。

宏福苑大火，是一場可以被預防的災難。居民投訴過，巡查做了又做，部門說合格，最後七座大廈付之一炬。廉政公署至今已拘捕23名人士，涉及工程顧問、承建商負責人、業主立案法團成員等，涉嫌干犯賄賂、串謀詐騙等罪行。私人層面的刑事追究，尚在進行。但公權力部門的政治問責——哪位局長、哪個部門首長為這場人禍負責——至今仍是空白一片。

宏仁閣居民何先生在聽證會後說，政府必須道歉，希望委員會為居民找出導致今次大火的真兇及責任。這要求，並不過分。任何一個正常運作的政治體制，在一場168人罹難、多個監管部門失職的災難之後，官員道歉、引咎辭職，都是最起碼的政治責任。

然而，政府的回應是「全速展開」改善措施，承諾完善制度，道歉兩字，隻字不提。

聽證會，或許能將已知的事情「官方確認」一遍，讓它白紙黑字地留在歷史紀錄裡。但若然最終只換來一份提出「建議」的報告，沒有人為這168條命政治上負責——那麼，這場聽證，不過是一次漫長而昂貴的公關操作。

168個名字，值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