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有一個習慣,每天早上打開手機,第一件事不是看訊息,而是刷一刷Instagram,看看香港、看看台灣、看看世界各地的朋友今天在幹什麼。這個習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它是筆者每天確認自己仍然跟世界有所連結的方式。
這是在牆外的日常。不需要多想,順手就做到。
但就在這幾天,一份從江蘇電信流出的內部通知,讓筆者想起了牆裡的人每天清早醒來,第一個動作是什麼。根據網傳的陝西電信《關於全面封禁海外流量及嚴禁翻牆業務的緊急通知》,即日起所有IP地址必須全面禁止訪問中國大陸以外的地址,海外流量一律封禁,範圍包括但不限於:香港、澳門、台灣及其他國家和地區,同時嚴禁承載任何形式的翻牆相關業務。通知最後一句話,讀來尤其冰冷:「已繳付的服務費用一律不予退還。」
翻牆清零。這四個字,說的是技術,但指向的是一種對人的態度。
筆者定居台灣,距離這道牆有一段地理上的距離。但距離從來不等於隔絕——因為筆者認識的人裡,有一部分仍然活在那道牆的另一面。朋友分享一篇文章,要先問「你能看嗎?」開一個視訊會議,要先確認對方的VPN今天有沒有掛掉。這些摩擦,已經是日常,已經是某種我們習以為常的荒謬。
而現在,連這個荒謬的縫隙,也要被填死了。
牆從來不是一朝建起的。多年前,四川省汶川縣人民法院已在一段廣傳影片中警告民眾:「翻牆實際上就是將自己送到敵人的圍獵場,甘願掉入敵人精心佈置的違法陷阱、勾聯陷阱、政治陷阱。」把一個人想上YouTube查資料、想發Instagram看朋友動態的慾望,定性為「掉入敵人的陷阱」——筆者每次讀到這段話,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荒涼。一個政府,要把自己的人民保護到連外面的世界都不能看,這不是保護,這是囚禁。
更荒誕的是,這道牆是選擇性的。在中國,如果你是外國人,翻牆是合法的;如果你是台灣人,同樣不受限制。只有中國人自己,翻牆是違法的。同一片土地,兩套規則。給外國旅客的解釋是「為了方便」——那本國人的不方便,就不在考量範圍之內了嗎?這個邏輯,說穿了其實很直白:問題不在於連線,而在於你是誰、你被允許知道什麼。
這就是「翻牆清零」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它所揭示的那種人與國家的關係——國家決定你能看什麼,能知道什麼,能跟誰聯繫。你以為你在上網,其實你只是在一個非常大的局域網裡打轉,以為看到了世界,其實看到的只是被允許給你看的那部分。
有人說,這次封網行動可能是短暫的,只是敏感時期的收緊,過後會放開。或許吧。但筆者更在意的,是這件事每一次發生,都在訓練牆裡的人做出某種調適——接受斷線是正常的,接受訊息流通是有條件的,接受知道「太多」是一種風險。長期處於這種環境之下,人不是不能生活,但人的邊界感會悄悄改變。你開始習慣不去想牆另一面有什麼,因為想了也沒用。
這比任何技術封鎖都更有效,因為它是內化的。
更現實的一面,是這次封網已直接衝擊到外貿業務。珠三角的數據中心連夜拔線,廣東、深圳的機房相繼傳出「緊急」消息。跨境連線不穩定,意味著客戶郵件可能延誤,視訊會議可能中斷,訂單確認可能落後於競爭對手。外貿業者說,嚴重者可能導致交易流失。在美中關係持續緊張、全球供應鏈加速重組的此刻,這道牆,不只是政治的代價,也是商業的代價,是每一個想要跟世界做生意的人所要承擔的代價。
筆者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台灣也出現類似的事情——某個早晨醒來,發現某些網站打不開了,某些對話的群組消失了,某個朋友的帳號不見了——會是什麼感覺?
大概就像有人趁你熟睡,把你家的窗戶全部封死。你醒來,房間還在,燈還亮著,只是再也看不到外面。
筆者身邊有在中國工作的朋友,曾經半開玩笑地說:「其實住久了,習慣了,就不覺得有什麼了。」筆者不評判這句話,因為適應是人的本能,而那種適應背後的疲憊,只有在那個環境裡生活過的人才真正懂得。
但筆者還是想說:習慣,不等於應該。不覺得有什麼,不等於沒有什麼。
一道牆,最成功的時候,是當它讓人忘記它存在——或者更精確一點,是讓人開始覺得,沒有牆才是奇怪的事。「翻牆清零」所要做到的,或許不只是技術上的封堵,而是讓這種感覺,最終成為常識。
筆者每天早上打開手機,刷一刷Instagram。這個動作,說起來微不足道。但筆者知道,這個微不足道的自由,是有人在另一邊,用那個他們習慣了卻仍然感到壓抑的每一天,所映照出來的對比。
翻牆清零。牆愈高,牆裡的人愈難想像牆外的樣子。但牆外的人,不應該因此就忘記這道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