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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變天 東歐民粹派的起落與中俄影響

2026-04-13 17:16(04-13 17:24更新)
作者:陳山一
匈牙利國會大選,保守派的馬格雅(Magyar)勝出。
圖片來源:法新社
匈牙利國會大選,保守派的馬格雅(Magyar)勝出。

匈牙利大選 民粹派下台 自由派回歸

匈牙利412日舉行國會選舉,親歐洲的自由派贏得國會超過3分之2席次,終結了疑歐的民粹派歐班政權長達16年的執政。自由派領袖馬格雅在演說中表示:我們一同推翻了歐班政權,解放了匈牙利,奪回了祖國,匈牙利將重新成為歐盟和北約中的強有力成員,國家將重煥生機,再次成為真正的歐洲國家。

匈牙利大選結果不僅意味著國內路線的調整,也象徵著外部影響格局的變化:來自中俄的政治與敘事影響力,正在這個國家逐步減退。

其實值得關注的是整個過程。歐班代表的民粹力量曾在不安與焦慮中迅速崛起,也在現實壓力下開始退潮。它的興起與回落,反映了民主與民粹持續拉鋸的激烈過程。

 1989年民主革命:自由派與民粹派的結盟

1956年,共產黨統治下的匈牙利爆發民主運動,遭到蘇聯集團鎮壓,匈牙利共產黨改革派領袖納吉最終被莫斯科下令處決。1989年,民主革命再度爆發。在重新安葬納吉的國葬上,一個20多歲的學生運動領袖發表了激情動人的演說:我們要求蘇聯軍隊立即離開我們的祖國。他就是這次大選中敗北的匈牙利總理歐班。當時,他的政黨青年民主聯盟也已經成立。

我們理解當代東歐政治中的民粹派,必須回到1989年前後那場波瀾壯闊的歷史巨變:推翻了共產黨統治的東歐民主革命。這場變革表面上是打倒共產體制,但其內在元素遠比「民主對抗專制」更複雜。

1989年的東歐民主運動陣營,實際上由兩股性質不同的力量組成。其一是自由派,主張建立多黨競爭體制、法治國家與市場經濟,價值觀效仿西歐自由主義,支持者主要來自城市知識分子、中產階級以及受過教育的群體。另一股力量是民粹派,他們更強調民族主權、文化認同與基督教傳統價值,支持者多來自農民與基層市民。

這兩股力量之所以在1989年形成聯盟,關鍵在於東歐民主革命本身具有鮮明的「雙重性」。一方面,它是爭取民主自由的社會變革;但另一方面,它同時也被看作是反抗蘇聯支配的民族解放運動。在冷戰中,東歐多數共產政權被視為蘇聯附庸,推翻本國共產黨統治,往往也是擺脫蘇聯控制、恢復民族尊嚴的愛國運動。因而自由派與民粹派在1989年擁有共同的目標:結束共產統治、重建國家主權。這種結盟在短期內極大擴大了民主力量,也迅速瓦解了共產體制。然而,這種聯盟同時也埋下了結構性的伏筆張力。隨著民主轉型完成,自由派嚮往市場化、多元文化與全球化;民粹派強調民族利益與保守文化價值。這不僅造成了當代東歐政治光譜的分裂,也為中俄力量重返東歐提供了契機。

民主陣營裂變 中俄重返東歐

民主化完成後,曾經的共產黨以改頭換面的方式轉型為「社會黨」或「社會民主黨」,主動對標西歐左翼政黨,強調福利國家與社會公平。而在1989年共同推翻舊體制的民主陣營則逐漸分裂,自由派與民粹派分道揚鑣。

在隨後20餘年的政治運行中,東歐多數國家呈現出一種相對穩定的「輪替格局」:由左翼社會黨與右翼自由派透過選舉交替執政。雙方在1989年前後曾是對手,但民主化後卻在國家戰略方向上出現高度共識:普遍支持加入歐盟與北約,並以自由法治、民主制度作為立國基礎。在這一階段,強調民族主權與文化保守的民粹派,整體仍處於邊緣。

然而,這一格局在2008年開始被改變。隨著歐洲一體化與全球化的深入,對於經濟基礎相對薄弱的東歐國家而言,資本與人才大量流向西歐,精英外移、產業空心化與區域發展失衡,部分民眾的生活條件反而惡化。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東歐傳統左右兩派政黨的治理能力受到質疑,民粹派迅速崛起,逐漸在各國取得執政權。歐班的青民盟就是在2010年擊敗社會黨,贏得國會大選執政至今。

在這個脈絡下,會看到俄羅斯與中國力量重返東歐。中俄擁有成熟的政黨外交傳統。對於從共產黨轉型而來的東歐左翼政黨而言,其歷史淵源使其在意識形態上沒有反俄、反中色彩,這使得北京與莫斯科在東歐民主化之後,得以逐步擴大對東歐左翼政黨的傳統影響力。

東歐右翼民粹派雖然在歷史上強調民族主權和反蘇聯,但民主化後,面對多元文化衝擊,在價值層面開始對俄羅斯所倡導的東正教保守主義產生高度認同,再加上東歐普遍對俄羅斯能源具有高度依賴,這使得民粹派和俄國逐漸形成一種意識形態聯盟關係。2000年之後,為了消除自由主義的影響,中國政府的意識形態也開始轉向為民族主義、文化傳統主義和愛國主義。基於對歐盟的不滿和對自由主義的否定,東歐部分民粹勢力亦與中國加深互動,在經貿與政治層面尋求中國的支持。可以這樣說,中俄兩國在東歐影響力的增大,是意識形態、地緣政治和經濟影響的三重結果。這種結構在俄烏戰爭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包括斯洛伐克、匈牙利在內的東歐民粹派政府多次在對烏克蘭的援助問題上採取保留甚至阻撓態度。

意識形態不僅是信仰,對中俄來說更是工具。以意識形態的黨際交流來影響歐洲政治,不僅在東歐如此,在西歐也廣泛存在。當東歐的左翼開始衰弱時,西歐的左翼依然強勁。西歐左翼也同樣反對支持烏克蘭,也高聲浪批判自由市場。觀察會發現西歐的民粹派例如法國國民陣線、德國選擇黨,他們竟然和西歐的左翼一樣,在烏克蘭議題上與東歐民粹派幾乎一致,與莫斯科保持友好的關係,也和中國的互動比較友善。在上一次法國國會選舉中,極右和極左兩大力量雖然內政立場對立,但都主張停止援助烏克蘭,都主張和俄羅斯及中國加強交流。

在當代歐洲政黨日益碎片化、意識形態高度對立的情況下,中國與俄羅斯展現出一種「雙向滲透」的影響力。首先是兩國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淵源,使其與歐洲左翼政黨之間具有天然的話語親和力。其次是俄羅斯近年強調的東正教保守主義和中國對傳統秩序與國家權威的重視,又在價值層面吸引了部分歐洲右翼民粹勢力。這種橫跨左右光譜的認知輸出,使中俄在歐洲的政治影響得以擴展。相較之下,堅持自由理性精神的傳統自由派,反而一直與中俄保持距離。

 民主不是憶苦思甜 意識形態依然是強勁槓桿

作為1989年匈牙利民主革命的學運領袖,歐班上台以來,卻控制媒體、打壓反對派、利用國會多數癱瘓司法機關的違憲審查權。執政期間,他以反移民、主權、傳統與民族認同為訴求,公開質疑自由主義,將「不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 徹底制度化。索羅斯創辦的中歐大學,也被迫遷離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這象徵學術自由的收縮。民粹派對開放社會的敵意變得毫不掩飾。外交上,歐班領導的匈牙利屢屢配合俄羅斯,阻止對烏克蘭的援助,成為莫斯科的附隨。匈牙利也敵視歐盟的意義,奉行疑歐主義,屢屢將歐盟對匈牙利民主倒退的警告視為對自己權力的挑戰。2022年,歐洲議會通過決議,認定匈牙利已不再是完全的民主國家。而1989年民主革命的歷史變成了民粹派權力塑造的憶苦思甜,他們這段歷史當作圖騰和祭品,卻背叛了民主精神和理想。

冷戰結束後,曾有觀點認為人類已走到歷史與意識形態的終點。但現實顯然並非如此。過去十多年的發展證明,民主並非一勞永逸,它隨時可能出現倒退與變形。同時,意識形態也從未消失,而是以新的形式持續發揮影響力。若非如此,中國與俄羅斯也不可能在當代歐洲政治中,可以對不同政治光譜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

革命可以遭到背叛,民主隨時會被逆轉,特別是當革命與民主成為憶苦思甜圖騰的時候。但民主不是憶苦思甜,民粹更不是良藥解方。匈牙利人曾經將民粹派和歐班視為貧困和經濟危機的拯救者,是匈牙利傳統文明的捍衛者。但他帶來的是屈服俄羅斯,是腐敗和特權,是更深重的經濟危機。

這次大選讓歐班政權走到了盡頭。這是傳統自由力量的回歸,也是歐洲極右民粹落幕的開始。匈牙利人民對「不自由的民主」開了第一槍。回望東歐1989年民主革命以來的30餘年歷程,匈牙利的政治變遷,就是一則關於民主如何被侵蝕、又如何通過選舉來實現自我修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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