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相成為維穩的犧牲品 MU5735四年無完整報告

比墜機更荒謬的，是墜機之後的沉默。

2022年3月21日，中國東方航空MU5735在廣西梧州墜毀，132人全數罹難。這是中國近30年來最嚴重的民航事故之一。按理說，這樣一場災難，最基本的要求應該是公開、透明、完整調查。死者家屬有權知道親人為何死亡，公眾有權知道航空安全是否存在漏洞，社會有權知道這到底是機械故障、操作失誤，還是更令人不安的人為因素。可是四年過去，中國官方仍然沒有交出一份真正完整的最終調查報告。

中國式治理

這正是中國式治理最冷酷的地方：人命可以消失，飛機可以墜落，家屬可以痛哭，但真相必須服從穩定。當死亡本身威脅不到政權時，死亡只是事故；當死亡的原因可能引發社會追問時，它就變成國安問題。於是，132 條人命不再只是需要被紀念的亡魂，而成為一組需要被管控的輿情數字。

最諷刺的是，中國人坐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在中國土地上墜毀，由中國官方主導調查，最後卻要等美國公開資料，外界才得以窺見黑盒子裡的一角。中國政府平日高喊主權、自信、東升西降，到了人民追問死因時，卻連一份完整事故報告都不敢堂堂正正拿出來。原來所謂大國尊嚴，是可以精準到航母下水、火箭升空、北斗導航，卻不能讓家屬知道親人為何從天上摔死。這不是主權自信，這是主權遮羞布。

中國政府最害怕的，也許不是外國怎樣解讀這場空難，而是中國人自己怎樣解讀這場空難。若事故最終指向人為蓄意撞機，那就不只是航空安全問題，而會牽出一連串更深的社會問題：機組人員心理狀態如何被監測？航空公司內部職場結構是否有問題？經濟下行、投資爆雷、財富蒸發是否正在摧毀中產與專業階層？一個看似體面的機師，是否也可能只是另一株被收割的韭菜？這才是中共真正不敢讓人民看的地方。

當割韭菜成真

因為一旦人民看見「連機師都被割韭菜」，整個中國夢的敘事便會裂開。機師在一般人眼中，是高收入、高專業、高穩定性的職業。他們不應是社會最底層的失意者，也不應是最容易被時代碾碎的人。可是若連他們都可能被投資陷阱、職場失落、制度不公與經濟崩塌逼到絕境，那麼普通人又算甚麼？外送員、工廠工人、小業主、青年失業者、爛尾樓業主、被欠薪的基層，又還有甚麼安全感可言？

中國政府最怕人民明白，被割的不只是底層，而是所有人。只是有人被割了錢，有人被割了青春，有人被割了房子，有人被割了尊嚴，有人最後連命都被割走。所以真相不能公開。因為真相一旦公開，人民會發現這不是單一事故，而是一個時代的症狀。中國經濟高歌猛進時，人人被鼓勵買房、投資、理財、相信國運；當泡沫爆破時，卻沒有人負責。恒大爆雷也好，理財產品出事也好，爛尾樓遍地也好，最後承受代價的永遠是普通人。官方可以說形勢穩中向好，銀行可以說風險可控，企業可以重組，官員可以調職，但人民的血汗錢蒸發了，就是蒸發了。如果一名機師也在這種收割機制裡崩潰，那他不是例外，而是警訊。可是在中國，警訊通常不會被處理，只會被消音。

不發生在美國 卻由美國發報告？

更荒謬的是，當美方資料指向某些人為操作可能時，中國官方至今仍選擇模糊處理。這種模糊，不是因為技術上無法判斷，而是政治上不能承認。因為承認之後，就要面對更多問題：為何事故報告拖延多年？為何家屬不能得到完整交代？為何公眾不能討論？為何媒體不能追問？為何中國人要靠外國資料才知道中國事故的細節？

中國政府常說外國勢力抹黑中國，但真正令中國難堪的，從來不是外國報導，而是中國官方自己的沉默。若真相清白，為何不能公開？若事故單純，為何不能解釋？若外媒誤導，為何不拿出完整證據反駁？一個政權越是不准人民追問，人民越會明白，那些不能問的地方，往往就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在正常國家，事故調查是為了防止下一次悲劇；在中國，事故調查首先要防止下一次輿情。正常國家會問：飛機為何墜毀？制度如何補救？家屬如何獲得交代？中國式治理則會問：消息會不會擴散？責任會不會上升？民怨會不會聚集？境外媒體會不會利用？於是技術問題被政治化，公共安全被國安化，人命被穩定化。

盛世後的荒謬

這就是為何中國人連死於非命，都要等美國人出手才知道一點真相。不是因為中國沒有黑盒，不是因為中國沒有專家，也不是因為中國沒有能力調查，而是因為中國沒有公開真相的政治意願。它可以調查，但未必讓你知道；它可以知道，但未必承認；它可以掌握真相，但真相首先屬於政權，不屬於人民。

MU5735的殘骸早已被清理，山坡上的火光也早已熄滅。但真正沒有熄滅的，是那種制度性的冷血：人死了，真相還要審批；家屬痛苦，答案還要保密；社會追問，便被視為不穩定。飛機撞向地面的聲音只持續一刻，官方沉默的回音卻持續了四年。這才是中國式盛世最刺眼的荒謬，活著時被割韭菜，人死了還要被維穩；生前沒有出口，死後沒有真相。

當一個國家連死亡都要審查，連空難都要保密，連親人的死因都要等外國資料補完，那麼真正墜毀的，又何止是一架飛機。(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