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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台北的文化圈沉浸在一股難得的振奮裡。台灣作家楊双子的作品《臺灣漫遊錄》(由金翎翻譯成英語版本),贏得了2026年「布克國際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這是台灣文學作品首次斬獲這項國際文學界的最高殊榮。
楊双子在倫敦的頒獎典禮上,說了一段讓無數人動容的話。她說,有人認為藝術文學應該遠離政治,但她堅信「文學無法自外於它所生長的土壤」,因此「文學本質上從未脫離政治」。她直言,台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上就是台灣人對自由平等、對「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的百年追求。她說:「能夠以台灣作家的身分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
然而,把這則新聞與兩天前「台灣插畫家啾啾妹在香港文創展前夕無預警被取消資格」的消息放在一起讀,筆者心中卻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甚至有些魔幻的對比感。
在台北,創作者可以直白地解構歷史、探討殖民政權與主權問題,並將這些充滿政治與土地思考的作品推向世界舞台,獲得國際的最高肯定;但在海洋另一端的香港,一個僅僅描繪情侶生活、兩性日常的插畫家,卻連踏上展場的機會都被剝奪。
這不禁讓人想要深思:當我們看著這兩極的畫面,在這個時代,創作者出書、做文創,真的都要開始自我審查了嗎?在無形卻沉重的框架下,創作者的「自由意志」究竟還剩下多少?
楊双子的得獎,無疑給了那些高喊「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的人們一記溫柔卻響亮的耳光。事實上,文學與藝術從來都是社會的一面鏡子,它反映了創作者所處的時代與體制。當一本書在探討人性、探討歷史、探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時,它就已經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政治的本質。
但問題在於,當台灣的創作者可以張開雙臂擁抱這種「無法自外於土壤」的本質時,香港或部分兩岸三地的創作者,卻正面臨著一場關於「生存與意志」的拉扯。
很多時候,大眾會問:「難道真的不能不談政治,只做純粹的藝術嗎?」啾啾妹的事件給了我們最無情的答案——在這個高度敏感的環境裡,不是你想不想談政治,而是「政治會主動來定義你」。當主辦單位為了規避《國安法》的潛在風險,選擇用「原因不明」將境外創作者拒之門外時,這種舉動本身,就已經是一場最徹底的政治展演。
文化學者與社會評論家經常指出,當代創作環境最可怕的不是「明文禁止」,而是「模糊的邊界」。在過去,自由定義意味著創作者可以自由選擇題材;而現在,創作者的自由意志,卻往往被限縮成一種「如何安全地活著」的精準計算。
出書、搞創作真的都要自我審查嗎?很遺憾,從近年的文化觀察來看,這已經不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它已經成為許多創作者生存的「潛意識」。
在一個要求參展商承諾遵守特定法律、且沒有明確違規標準的環境下,自我審查並不是由政府的審查員拿著紅筆一頁一頁去刪改,而是創作者在動筆的那一刻,腦海裡就自動開啟了一個篩選機制。
「這句話會不會被聯想?」「這個角色的衣服顏色有沒有影射?」「我的合作夥伴背景會不會連累整個團隊?」當這些問題成為創作時的背景雜音,自由意志就已經被蠶食鯨吞。創作者原本應該把所有的心力用來探索藝術的邊界、挖掘人性的深度,現在卻必須撥出一大半的精力去學習「風險管理」。
楊双子提到,台灣文學在面對力量懸殊的強權和侵略威脅時,始終相信文學的力量,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文學從來沒有放棄堅守自己,也沒有放棄與他人對話。」這段話非常美,但它能成立的前提,是那個社會還容許「對話」的存在。
如果一個環境連對話的舞台都直接拆除,創作者的堅守,往往就必須轉入地下,或者化為一種更隱晦、更沉重的沉默。
那麼,在這樣一個時代,自由意志真的徹底消失了嗎?
如果我們悲觀地看,當體制的力量強大到可以輕易抹去一個擁有54萬粉絲的創作者的參展機會,自由意志在龐大的國家機器與資本主辦方眼中,確實微不足道。創作者如果想要進入某些市場、參與某些主流展覽,就必須交出一部份的自我,去換取那張入場券。
但如果我們稍微抱持一點樂觀,自由意志其實並沒有死,它只是改變了存在的形態。
正如許多觀察港台文化互動的評論家所言,當主流展覽的空間收窄,創作者的意志反而會開闢出新的路徑。有人選擇離開,來到像台灣這樣容許多元聲音的土地上,繼續自由地呼吸與創作;有人選擇留下來,在夾縫中利用比喻、反諷、或是更抽離的符號,去記錄這個時代的真實面貌。這種在體制壓迫下依然不願完全順從的掙扎,本身就是自由意志最頑強的體現。
看著這兩則對比鮮明的新聞,筆者坐在台北的角落,心中五味雜陳。
台灣文學在國際上拿了獎,證明了當一株植物在自由的土壤裡扎根、吸收到毫無禁忌的養分時,它可以開出多麼驚艷世界的話朵。而香港文創展上的那一個空位,則像是一個無聲的警示,提醒著我們: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當一座城市開始習慣用「原因不明」來應對不確定性,那裡的創作自由與意志,就正在一點一滴地,隨著那些被迫缺席的創作者一起,消失在歷史的迷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