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原因的取消 香港文創最令人疲憊的是不知界線在哪

台北的插畫展，筆者去過很多次。

華山、松菸、新富町，每逢週末總是人頭湧湧。創作者站在自己的攤位後面，小心翼翼地整理作品，偶爾有人停下腳步，便趕緊介紹自己畫了什麼、想說什麼。有人賣貼紙，有人賣明信片，有人只是想讓更多人看見自己的創作。

那種氣氛，筆者一直覺得很自然。

花時間創作，租下一個攤位，把作品帶到現場，然後與喜歡的人相遇。事情本來就應該如此簡單。直到看見香港畫家 K.Chung 的消息，筆者才發現，原來有些地方已經不是這樣了。

2026年5月28日，本地畫家 K.Chung 在社群平台發文表示，自己收到主辦方通知，被取消參加首屆香港國際動漫展（Hong Kong Comic Con，簡稱 HKCC）的資格，而主辦單位並沒有提供任何原因。

問題是，通知發出的時間，是展覽開始前一天。

對許多人而言，一個動漫展攤位或許只是一張桌子、一塊展示板，但對獨立創作者來說，那往往是數星期、甚至數個月的準備成果。

K.Chung 為了這次展覽設計新插畫，印製限定 Tee，準備與觀眾見面。根據媒體報導，他早在五月初已收到參展確認，其後亦陸續收到攤位安排及進場資訊。換句話說，在收到取消通知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如常參展。

最讓筆者有畫面的，不是那封取消通知，而是一個細節。當電話打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準備好要前往會展佈置攤位。那種感覺，大概像考完試、收到錄取通知、租好房子、買好車票，然後出發前一刻才有人告訴你，不用了。

理由呢？沒有。

最讓筆者在意的，其實不是被取消資格本身，而是他帖文裡的一句話：「事情雖然發生突然，但細想卻不意外。」

讀到這句話時，筆者停頓了很久。因為真正令人難受的地方，恰恰就在「不意外」三個字。

如果一件事荒謬到令人震驚，人們至少還會憤怒；但當荒謬逐漸變成預期，大家反而只剩下沉默。而 K.Chung 並不是最近唯一遇上這種事的人。

就在同一星期，台灣插畫家啾啾妹原定參加香港插畫及文創展，卻同樣在展前被取消參展資格，主辦方亦沒有公開交代原因。

兩宗事件接連發生，難免令人產生疑問：究竟標準是什麼？

如果作品違規，可以說明哪裡違規；如果資格不符，也可以公開準則。

但當原因缺席，留下來的便只有猜測。而猜測，往往比規則更令人疲憊。

K.Chung 的創作一直以舊香港、少女與城市風景為主要元素，作品帶著一種港式的憂鬱與溫柔。至少從他的公開創作來看，外界很難直接指出哪一幅作品構成問題。

然而，大會始終沒有交代原因。正因如此，外界只能不斷猜測。而當一個地方開始需要依靠猜測去理解規則時，不安便會慢慢取代信任。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前主任李立峯曾在研究香港公民社會及媒體環境時指出，自我審查最典型的特徵，並非來自明確禁令，而是人們開始主動推測哪些事情不能做。因為不知道界線在哪裡，所以只能不斷退後。今天不知道哪幅作品有問題，明天便索性少畫一點；後天不知道哪句說話可能惹來麻煩，乾脆連說都不說。

久而久之，限制不再需要由別人施加，而是慢慢內化成習慣。

這也是為什麼，筆者一直覺得香港近年最令人疲憊的，從來不只是那些看得見的規定。而是那些看不見的部分。看不見的紅線、看不見的標準、看不見的理由。

筆者認識幾位移居台灣的香港插畫師。他們曾經形容，來到台灣後最明顯的感受，不是市場比較大，也不是收入比較高，而是終於不用花時間猜測。

作品賣得不好，是市場問題。展覽沒有人看，是創作問題。但至少知道問題在哪裡。

創作者最害怕的從來不是被批評，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因此，當 K.Chung 最後寫下「我還是會堅持創作，活得磊落」時，筆者感受到的不是激昂，而是一種平靜。那是一種看清現實後仍然選擇繼續前進的平靜。

香港政府近年一直強調發展文化創意產業，希望將香港打造為國際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動漫展、文創展、藝術節接連舉辦，看起來十分熱鬧。然而，一個真正成熟的文化城市，除了大型活動，更重要的是創作者能否安心創作。如果連參展資格被取消都不需要理由，那麼創作者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攤位。失去的，是對制度的信任。

筆者在台北看到這則消息時，剛好經過新富町文化市場。週末的市集還沒開始，攤位正在慢慢搭建。有人把插畫掛上木架，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貼紙，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舊市場的走廊。

那一刻筆者忽然想起香港。想起那些原本也只是想畫畫、想參展、想把作品放到人前的創作者。

一個城市如果連創作者都開始習慣說出「細想卻不意外」這句話，或許真正消失的，從來不只是某個攤位。而是人們慢慢不再相信，自己能夠安心地站在那裡。（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