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菲律賓參議院權力天平翻轉。總統小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 Jr.)的盟友張僑偉(Sherwin Gatchalian),在24名參議員中取得13票,正式當選參議院議長;杜特蒂陣營要角凱耶塔諾(Alan Peter Cayetano)承認敗選。這不是普通的議長改選,而是副總統薩拉.杜特蒂(Sara Duterte)彈劾審判前,最關鍵的一次戰場重劃。
議長換人讓彈劾戰場重新洗牌
掌握議事槌的人變了,誰能界定規則、安排程序、決定彈劾法庭如何運作,都將牽動薩拉的政治命運。審判還沒敲響法槌,規則已先被推上風口浪尖。外界原本視為鐵板釘釘的16票定罪門檻,如今成了兩陣營正面交鋒的核心。
菲律賓憲法規定,彈劾定罪必須獲得參議院全體成員三分之二同意。參議院24席,三分之二就是16票。這原本是杜特蒂陣營最後的防線:只要有9名參議員不投同意票,薩拉就能保住職位。
票數不是問題而是母數怎麼算
但局勢急轉直下。參議員金戈伊.埃斯特拉達(Jinggoy Estrada)因防洪工程貪腐案遭起訴並一度被羈押;另一名杜特蒂盟友德拉羅薩(Ronald dela Rosa),則因國際刑事法院通緝風暴長期無法正常現身。司法案件、缺席與政治陣營對抗交疊在一起,讓原本單純的16票問題變成制度難題:如果參議員不能出席、不能聽審、不能投票,他還要不要被算進彈劾法庭的母數?
這場攻防真正爭的不是加減乘除,而是母數。16票派主張,憲法寫的是「全體參議員」三分之二,不是「出席者」三分之二,更不是「沒有被羈押者」三分之二。只要法定席次仍是24席,定罪門檻就只能是16票。這是防止政治清算的憲法底線,也是薩拉陣營最重要的保命公式。
小馬可仕陣營與彈劾推動者則反問:如果某些參議員已經無法實際履行彈劾職務,為什麼仍要把他們算進母數?若彈劾法庭實際能運作的人數不是24人,三分之二的門檻是否仍應死守16票?一名不能出席、不能聽審、不能表決的參議員,難道可以變成保護被彈劾者的隱形否決票?
亞洲憲政史上的『數學政治學』
兩邊都說自己在捍衛憲法,兩邊也都清楚哪一套算法對自己有利。16票派擔心多數派藉司法案件降低定罪門檻;實質出席派則擔心少數派利用缺席、逃避或司法困境癱瘓彈劾法庭。真正的問題是:誰有權在政治生死關頭,重新定義一個憲法數字?
更大的變數,是預防性羈押與停職會不會擴大。埃斯特拉達案未必是孤例。防洪工程貪腐醜聞牽連甚廣,若後續更多參議員或政治盟友被起訴、停職,彈劾法庭就可能一邊開審,一邊被新的司法案件改變人數結構。今天少一席,明天再少一席,16票門檻就會不斷被拿出來重算、重辯、重包裝。
這種圍繞數字門檻大做文章的政治戲法,在亞洲憲政史上並不陌生。最經典的一幕,就是韓國首任總統李承晚的「數學問題」。
1954年,李承晚為突破總統只能連任一次的限制,強推修憲。當時韓國國會在籍議員203人,修憲需三分之二以上同意。203乘以三分之二,等於135.3333票;既然票數不能有小數,最低門檻理應是136票。
韓國李承晚如何把135票變成修憲成功
但表決結果只有135票贊成,差一票就是差一票。起初國會副議長宣布修憲案遭否決。李承晚與執政自由黨不甘心失敗,兩天後竟搬出「四捨五入」邏輯,宣稱135.3333的小數點後不到0.5,應該捨去,所以135票就算達標。換句話說,憲法沒有變,算術先變了。
靠著這套後來被譏諷為「大韓數學家」的算法,李承晚硬把失敗說成通過,取消首任總統連任限制,為長期執政鋪路。這起「四捨五入修憲事件」成為南韓憲政史上的恥辱註腳,也預示李承晚政權合法性的崩塌。1960年,三一五非法選舉引爆四一九革命,李承晚最終被迫下台流亡。
當然,菲律賓今天的16票之爭,不能簡單等同於李承晚當年的135票。韓國1954年的問題,是執政者明知未達門檻,仍硬把135.3333向下捨入成135;菲律賓今天的問題,則是參議員因羈押、通緝、缺席或停職出現功能性空缺後,是否仍應以24席作為不變基數。
兩者共同危險邏輯是當權無法取勝就改寫門檻
但兩者共享同一種危險邏輯:當政治人物無法在既定規則下取勝,就開始改寫門檻本身。數字看似中立,三分之二、16票、135票、136票,表面上都是冷冰冰的算術;一旦被放進權力鬥爭,就可能變成政治詭辯的工具。權力最擅長的,未必是公開撕毀規則,而是宣稱自己只是「重新理解」規則。
張僑偉以13票當選參議院議長,象徵小馬可仕陣營取得程序主導權;但對菲律賓民主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哪個陣營暫時領先,而是規則能不能在最激烈的鬥爭中維持可信度。薩拉的命運,要等彈劾審判揭曉;但規則的命運,已經先一步站上審判席。民主最危險的時刻,未必是有人公開踐踏規則,而是有人披著法律外衣,說服大家相信規則其實另有算法。(編輯:陳文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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