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香港的人  還欠香港什麼嗎？

2019年後移居台灣的香港人蔡智豪，完成了台灣義務役。

新聞下面的留言很多。有人讚賞，覺得他願意服兵役，是對新家園的一種承擔；有人質疑，認為當年離開香港的人本來就是逃避責任；也有人繼續把所有事情拉回藍綠、拉回統獨、拉回那些熟悉的政治立場。

筆者看著看著，卻想起另一件事。來台灣這幾年，筆者認識不少香港人。有人在科技公司上班，有人在咖啡店工作，有人成為老師，有人繼續做創作。大家都有不同的人生。但偶爾聊天時，總會聽到一句差不多的話。

「其實有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好像欠了香港一些什麼。」

很奇怪。

明明離開的人，理論上已經離開了。生活重新開始，工作重新開始，朋友圈重新開始。可是很多香港人心裡，似乎仍然留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線的另一端，還繫著香港。

蔡智豪在接受《鏡週刊》訪問時提到，有網友曾經質疑：「香港人說反共，你們怎麼不去當兵？」而他的回答很簡單：「我不是要跑的人，我是想要貢獻的人。」

筆者讀到這句話時，忽然停了一下。因為它讓筆者想到，過去幾年社會對移民一直存在一種很有趣的想像。好像離開的人，就等於放棄。好像離開的人，就等於逃避。好像只要踏上飛機，便自動失去了談論香港的資格。但現實真的是這樣嗎？

筆者並不這麼認為。

如果真的只是想逃，很多人其實不需要那麼辛苦。

不用重新適應語言環境，不用重新建立人際關係，不用重新尋找工作機會。更不用在三十歲、四十歲甚至五十歲時，把人生重新開機一次。

筆者認識一些香港朋友，移居台灣後第一年收入幾乎砍半。有人從管理層變回基層員工。有人重新考證照。有人白天上班，晚上讀書。

這些事情，從來都不浪漫。但很多人仍然選擇留下。因為他們想要的，不只是離開某個地方。而是希望在另一個地方，好好生活。

蔡智豪選擇服兵役，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不一定每個人都認同他的政治立場。不一定每個人都會做同樣選擇。但當一個人願意承擔一個地方的義務時，某程度上，也是在回答一個問題：「你是否真的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家從來不只是享受權利。家也意味著責任。

這讓筆者想起剛到台灣的時候。那時候筆者常常被問：「你會不會回香港？」

幾年過去，這個問題慢慢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問題。「你現在覺得自己是哪裡人？」

每次聽到這個問題，筆者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香港人這個身份，從來沒有消失。但台灣的生活，也早已成為日常。捷運的聲音是日常。樓下早餐店的阿姨是日常。信義區下班的人潮是日常。週末的新富町、華山、市集與展覽，也是日常。

人有時候很奇怪。

離開一個地方之後，才發現自己一直帶著它。於是慢慢地，香港成為記憶的一部分；台灣則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兩者並不衝突。

蔡智豪完成兵役後說，自己完成了對國家應盡的義務。筆者不知道每個人會如何看待這句話。但筆者知道，這個故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或許不是服兵役本身。

而是它提醒了筆者：

離開香港的人，未必是不願意承擔責任的人。有時候，他們只是把責任帶到了另一個地方。然後繼續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