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美國,在談到中共領導人習近平的時候,說他的手柔軟得像雲朵,是成功者的手相。此話一出,立刻引發不少爭議, 在中共軍機軍艦,天天繞臺、侵華的武力恐嚇下,身為中國國民黨主席,高調讚美中共最高領導人,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親共」。尤其這些話,出自一位曾經深綠的政治人物口中,更讓許多人感到錯愕。
不只是鄭麗文。今天在臺灣被視為「紅統派」的人物,許多都是當年綠營裡最鮮明的本土派人物,他們反國民黨威權體制,主張臺灣獨立建國,同時批判中共獨裁專制,有人甚至說:「即使中國民主化了,也不要統一。」
不過到了今天,這些曾經高喊臺灣建國、反對統一的人,搖身一變,成了中共的好朋友;而不少當年高舉中華民國國旗、反對臺獨的藍營戰將們,反而被一些網友罵成了「臺獨」。
這樣的角色互換,像一面哈哈鏡,把兩岸的政治光譜,照得光怪陸離。人們突然發現,綠跟紅的界線,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涇渭分明。當理想被現實碾碎,當信念讓位於利益,曾經高喊民主的人,就會開始欣賞獨裁者;曾經強調獨立建國的本土派,也可能轉而歌頌共產中國。
於是問題來了:究竟是這些人的信念變了呢?還是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曾經追求的理想呢?所以今天我想試著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因為鄭麗文這種人的政治轉變,也許證明了一件事,深綠跟深紅之間,並沒有隔著千山萬水,或許只隔了一張薄薄的紙。
政治學的「馬蹄鐵理論」
一般人認為,政治光譜是一條直線,左邊是左派,右邊是右派,極左跟極右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最後形成完全對立的兩個世界。但政治學裡有個著名的「馬蹄鐵理論」:極左與極右、深綠與深紅,與其說是一條直線上最遙遠的兩端,不如說是一個彎曲的馬蹄鐵。當一個人的意識形態走向極端時,原本看似最遙遠的兩端,反而會慢慢靠近。
如果我們回頭看臺灣的政治發展,你會發現這個理論,確實有幾分道理。許多當年最激進的深綠人士,如今都成了親共的急先鋒。
90年代的臺灣,處在激情澎湃的民主轉型時期。那是一個理想與希望並存的年代,無數年輕人走上街頭,投身政治運動。他們相信自己,肩負著某種歷史使命,只要足夠勇敢,就能創造一個嶄新的未來。在那個年代,政治不只是政治。它更像是一種追求純粹的信仰。黑是絕對的黑,白是絕對的白;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沒有中庸存在的空間。
然而,當臺灣民主轉型成功以後,現實卻沒有想像中的浪漫。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民主不是每天振臂高呼的群眾運動,也不是熱血沸騰的街頭抗爭。民主更多時候,是立法院裡沒完沒了的爭吵;是政黨之間互相抵制、妥協、協商;是預算、能源、交通、住房、雞蛋價格,這些看似無聊,卻又避不開的問題。民主最大的特點,不是效率而是妥協。它允許不同意見存在,因此註定充滿摩擦;它保障每個人的權利,因此沒有絕對的黑白對立。
可是對於某些追求純粹信仰的人來說,這樣的民主太瑣碎了。當年的臺灣獨立建國大綱,今天變成了一場又一場的選舉;變成了立法院裡,兜兜轉轉的朝野協商。於是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出現了巨大的落差。
而海峽對岸的共產中國,那裡沒有政黨輪替,沒有國會抵制,更沒有每天吵得不可開交的政論節目。只有一聲令下,就能開工的基建狂魔,是「百年大計」、「民族復興」、「歷史偉業」這些充滿宏大敘事的詞彙。
於是某些深綠人士開始產生一種微妙的心理變化。他們過去崇拜的是革命,如今崇拜的是權力。他們過去欣賞的,是打破舊秩序的力量;如今欣賞的,是塑造新秩序的力量。看似立場完全改變了,但真正改變的,也許只是崇拜的物件。那種對強大力量的迷戀,其實從來沒有消失過。
如果覺得這種心理狀態太抽象,我們不妨看看,前民進黨立委郭正亮。早年的他,是著名的綠營菁英、臺獨理論的要角,曾參與起草《臺灣前途決議文》,滿腹經綸地為臺灣主體性,建構理論基礎。但在離開權力核心以後,面對臺灣民主常態性的政黨攻防,他明顯的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如今他是政論節目上的常客,論述卻發生了180度的轉變。他開始頻繁地讚賞中共在電動車、航太科技與基建上的「大國崛起」,讚美那種沒有反對黨掣肘的「決策效率」,並反過來痛批臺灣的民主制度,只剩下民粹與內耗。從「臺獨理論家」變成「中共讚美者」,這正是菁英對瑣碎民主失去耐心以後,轉向崇拜宏大敘事的真實寫照。
這同樣能解釋鄭麗文的轉變。1990年野百合學運時,鄭麗文穿著T恤、站在宣傳車上,聲嘶力竭對抗國民黨威權體制。她是民進黨極力栽培的青年軍,擔任過民進黨青年部副主任。當年在街頭上痛恨獨裁、追求純粹民主的那份狂熱,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所以當幾十年以後,鄭麗文在與美方人士會談時,讚美中共領導人習近平的雙手「柔軟得像雲朵」,這巨大的反差才會讓人震驚。但在鄭主席的眼裡,或許那雙手象徵的,已經不是共產體制的冰冷,而是她心中渴望已久的、能夠主導歷史進程的「效率」。
簡單來說,深綠跟深紅之間,其實有高度的相似,都討厭模糊不清的中性地帶。他們都希望歷史有一個明確的方向,都渴望自己成為改變世界的力量。只不過30年前,那個被寄託希望的方向,叫做「臺灣主體性」;30年後,卻變成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神壇上的神像換了,但這背後隱藏著另一種更複雜的人性,那就是政治菁英們特有的「先知情結」。像鄭麗文、郭正亮這樣的人,先撇開意識形態,我們都必須承認,他們是很聰明的人,讀書多,反應快,口才好,也曾經站在政治舞臺最耀眼的位置。可是越聰明的人,有時越難接受自己被時代邊緣化。
當他們發現自己,無法再影響臺灣前進的方向時,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理,往往會變得很強烈。他們相信,不是自己錯了,而是臺灣錯了,於是他們一步步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未必是利益交換,更像是一場悲壯的心理反噬。他們以為自己讀懂了歷史的經緯,以為自己比別人更早看懂未來。但到頭來,只是迷失在權力投射出的巨大幻影之中。
鄭麗文在臺灣的市場?
在今天的自由地區,像鄭麗文一樣的政治人物,到底還有多大的市場呢?我個人覺得,買單的人應該不多。
因為臺灣從戒嚴到民主化,從亞洲金融風暴到新冠疫情,從飛彈危機到政黨輪替,每一次風浪來襲,真正撐住這座島嶼的,不是哪一位政治人物,也不是哪一套宏大的敘事。而是那些日復一日,去上班、開店、做生意、過生活的人;是天還沒亮就開店的早餐店老闆;是那些在工廠裡加班趕工的技術員;是那些在田裡打理莊稼的農民;是那些一邊養家、一邊繳房貸、一邊為孩子遮風擋雨的普通家庭。
臺灣的民主,說到底就是這些人,一點一滴撐起來的。他們不像政治人物那樣總喜歡幻想自己,肩負著改變民族命運的偉大使命。多數臺灣人其實很樸實,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孩子能平安長大;父母生病時有醫生可看;努力工作能換來好的生活;選舉時能投下自己認同的一票。
聽起來很平凡,但正是這些平凡,構成了民主最珍貴的價值。很多人嫌民主太慢,看起來很沒效率。開一條捷運要吵,蓋一座電廠要吵,編一筆預算也要吵,有時候連雞蛋價格,都能吵上好幾個月。
當臺灣的一些政客,看著對岸的中共一聲令下,牆上畫個紅色的「拆」字,整片舊城區,就能在幾天內夷為平地,就能幾個月變成高聳的商辦大樓時,他們眼裡閃爍著對「大國效率」的渴望。
而在臺灣,為了一個都市更新案,可能要耗上十年、二十年。就像過去很多的都更爭議,幾戶不願搬遷的居民,就能讓建商的挖掘機停下來,逼著政府必須走完冗長的公聽會、環評跟法律程式。這看起來真是慢得讓人抓狂。
但他們忘了,正因為大家都可以吵,可以「慢」,才確保了政府不能僅憑一紙公文,就可以拆除任何人的家園。民主最大的價值,從來不是效率,而是讓每個普通人,都有機會對權力說一句:「我不同意。」
特別有意思的是,鄭麗文用「柔軟得像雲朵」,來形容習近平的手,甚至把這種手相,視為成功者的象徵。可是對臺灣老百姓來說,真正讓這座島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從來不是那一雙高高在上的手。
說到手,我總會想起,在臺東中央市場那位賣菜的陳樹菊阿嬤。她的手一點也不柔軟,因為她大半輩子,都在潮濕的菜市場裡搬重物、挑菜找錢,手上早已佈滿了厚厚的硬繭。在迷戀權力、相信命理的鄭麗文眼裡,這絕對稱不上是「成功者的手相」。但正是這雙粗糙的手,50元、100元地攢下了幾千萬的積蓄,為孩子們蓋起了圖書館,幫助了無數貧困的家庭,甚至讓她登上了《時代雜誌》,百大影響力人物榜單。
勞工在烈日下搬運水泥的手;農民在泥土裡播種收割的手;年輕人在街頭舉著標語為價值發聲的手;國軍官兵保家衛國緊握槍桿的手;這些手或許不夠漂亮,甚至有些粗糙,但正是這千千萬萬雙手,撐起了中華民國的民主自由,也創造了臺灣的經濟奇跡。
所以當一些政治人物,開始迷戀對岸的權力,開始讚歎強人的意志,開始崇拜所謂的大國效率時,他們其實已經離臺灣越來越遠了。因為他們看到的是權力,而臺灣人看到的是生活。權力追求的是服從,生活需要的卻是尊重。
這也是為什麼,面對這些由綠轉紅的政治人物,我們其實不需要太過憤怒。在民主社會裡,每個人都有改變立場的自由。今天支持這個,明天支持那個,本來就是個人的選擇。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他們變成了什麼顏色,而是他們的轉變,究竟帶給我們什麼啟示。我們應該藉由這面鏡子,反過來檢視自己。是不是我們的社會對立太嚴重了?是不是我們的資訊繭房,越來越厚了?是不是我們習慣把不同意見的人,直接打成敵人,而不願意坐下來好好討論?
民主最珍貴的地方,就在於它承認利益會衝突、價值會不同、任何政策都不能讓所有人滿意。它甚至承認,人本來就會犯錯。這樣的制度或許不夠完美,但它卻能讓不同的人一起生活,讓不同的聲音共同存在。它保護我們,免於被任何一種絕對真理綁架,也保護我們能夠自由地思考、自由地選擇、自由地做夢。
鄭麗文的最終警示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能回到30年前街頭運動的現場,告訴熱血沸騰的鄭麗文跟郭正亮:有一天,你們會成為北京最喜歡的臺灣政治人物。恐怕連他們自己都不會相信。
歷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往往不是按照大家預想的方向前進,很多人以為自己在改變歷史,到最後卻發現,是歷史改變了自己。於是他們開始相信,只要反對臺獨,只要批判民進黨,只要強調兩岸一家親,就能與對岸產生某種共同語言,甚至能成為未來書寫歷史的和平使者。
但歷史往往比想像中殘酷,你自以為是執子下棋的人,但在真正掌握棋局的人眼裡,你連棋子都算不上。因為兩岸之間,有一個最根本、也最難回避的現實:在中共的官方歷史敘事裡,中華民國早已經結束在1949年。這不只是政治口號,這是整個中共政權合法性的基礎。
如果中華民國仍然存在,那許多「新中國」誕生的歷史敘事,將面臨根本性的挑戰。因此從中共的立場出發,除了必須讓中華民國退出國際舞臺之外,更必須讓中華民國退出歷史舞臺。這是許多統派不願意去正視的一個矛盾。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捍衛中華民國、反對臺灣獨立,但在中共的邏輯裡,只要你仍然主張中華民國還活著,你其實就已經站在他們的對立面,是所謂的「隱型臺獨」或「華獨」。
我們不妨回想一下,2016年的「周子瑜事件」,一個16歲的小女生,只因為在韓國綜藝節目上,揮舞了一面中華民國國旗,就被對岸網軍鋪天蓋地出征,最後被迫錄製道歉影片。這個真實發生的事件,說明在中共的政治紅線裡,根本沒有「中華民國」的容身之處。
換句話說,有些人在臺灣的政論節目裡,天天罵臺獨,讚歎那雙「柔軟如雲朵」的手,但這雙手所推動的政策,恰恰是在不斷壓縮我們,中華民國的國際空間,不斷否定中華民國存在的基礎。於是我常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你們所期待的「統一」真的到來了,事情又會如何發展?
答案其實不必猜。歷史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從古到今,當一個高度集權的體制,吞併另一個社會時,最先失去價值的,往往就是那些曾經負責搭橋、甚至背叛原有陣營的人。原因很簡單:在強權眼裡,忠誠永遠比能力重要。一個後腦有反骨的人,無論怎麼表忠,都很難獲得獨裁者真正的信任。歷史上最血淋淋的例子,莫過於1949年前後,那些主動投奔中共的知識分子與「民主黨派」人士。
當歷史的腳步走到了今天,許多曾經是深綠的人變成了統派,他們之所以受到中共的重視跟禮遇,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麼重要,而是他們有特殊的宣傳價值。然而這種價值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中華民國必須存在。一旦這個前提消失了,他們身上的象徵意義,也將隨之消失。
到那個時候,他們不再是政治明星,也不再是統戰樣板,只是歷史洪流裡最普通、甚至被嚴密監控的一粒沙。甚至在後世,背上郭汝瑰之輩的罵名。政治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能改變世界;政治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總用最崇高的理想,來包裝最殘酷的現實。很多人走進政治,是為了追求理想,但走著走著,卻開始迷戀權力本身,最後失去的不只是立場,還有最初那個相信理想的自己。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深綠與深紅之間,是不是只隔著一張薄紙呢?也許是的。但那張紙後面,等待著人們的,不是一個志存高遠、完美無缺的理想國,而是一個只允許黑白,兩種顏色存在的世界。
而經歷過民主轉型、經歷過政黨輪替、經歷過立院裡無數次爭吵,甚至全武行的臺灣人,其實比誰都更珍惜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或許不完美,會爭吵,會犯錯,也會彼此看不順眼。但我們依然可以自由地說話,自由地選擇,自由地決定自己的未來。
在臺灣,沒有「定於一尊」,沒有「四個自信」,沒有「民族復興」,沒有「千秋偉業」,但有自由、民主、法治的生活方式,不會變成中共統治下的西藏、新疆跟香港。所以自由像空氣一樣,平常感覺不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貴。而這種平凡的生活方式,正是2300萬臺灣人最大的底氣,也是中華民國歷經風雨之後,仍然在世界的東方屹立至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