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貧窮問題與消除貧窮人士 

有一句經典的政治諷刺：「如果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今天的香港，似乎又多了一個版本——如果解決不了貧窮，就先把「貧窮」這個定義消失。

廢除「貧窮線」

香港政府宣布不再採用沿用十三年的「貧窮線」，未來不再定義何謂貧窮，而是改以「精準扶貧」，集中支援劏房戶、單親家庭及長者住戶等特定群組。

官方解釋是，貧窮線只計算收入而不計算資產，例如一名退休長者即使擁有多個物業，只因沒有收入亦可能被列為貧窮，因此認為這條線存在局限。

這種說法並非全無道理。任何統計指標都有盲點，貧窮線亦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然而，一個統計工具有缺陷，是否就代表應該完全廢除？

世界各地的失業率、通脹率、堅尼系數甚至GDP，同樣存在各種限制，但沒有任何一個成熟政府會因為指標不完美，就乾脆宣布不再公布。因為統計數字最大的作用，從來不是製造一個完美答案，而是讓社會知道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今天香港政府最大的改變，不是扶貧政策由「全面」改為「精準」，而是連「貧窮」二字都不願再說出口。當政府不再定義貧窮，社會還如何討論貧窮？沒有官方數據，立法會如何監察政策？學者如何研究？社福機構如何評估服務是否足夠？傳媒又如何追蹤香港的貧富變化？ 

沒有標準就沒有問責

更令人憂慮的是，政府口中的「精準扶貧」，其實代表扶助對象愈來愈窄。假如一個家庭既不是劏房戶，也不是單親家庭，更不是獨居長者，但同樣因失業、工資下降、百物騰貴而生活困難，他們是否仍然算是政府眼中的扶助對象？如果不是，那他們的困難又由誰去看見？

香港今天最大的問題，並不是沒有扶貧政策，而是扶貧開始變成一種行政分類，而不是一種社會責任。只要你不符合某一項資格，即使生活同樣艱難，也可能永遠被排除在政策之外。更值得反思的是，香港一直自詡為國際金融中心，政府財政曾累積龐大儲備，如今卻不是思考如何改善收入分配、改善房屋政策、提升基層工資，而是首先修改定義。彷彿只要把「貧窮人口」從統計中消失，社會便自然沒有貧窮。

這種思維，其實與近年香港不少公共政策如出一轍。

當遊行不再獲批准，官方便說香港已沒有大型示威；當民意調查愈來愈少，便說社會已沒有爭議；今天，當貧窮線被取消，似乎下一步便可以說，香港已沒有需要討論的貧窮問題。

可是，數字可以消失，人卻不會。每天在深水埗拾紙皮的老人不會因為政府不再定義貧窮而生活改善；每天住在不足百呎劏房的家庭，不會因為報告改了名稱而突然有能力搬進正常住宅；那些每天為租金、學費、醫療費發愁的人，更不會因為政府修改統計方法，就突然過上體面的生活。

消失的承擔

真正消失的，不是貧窮，而是政府承認貧窮存在的勇氣。任何負責任的政府，都應該勇敢承認問題，然後努力解決問題；而不是因為指標不好看，就索性取消指標；因為數字令人尷尬，就乾脆取消數字。扶貧，從來不是一場公關工程，而是一項文明社會的基本責任。

如果一個政府最大的政績，不是成功減少貧窮人口，而是成功令「貧窮人口」在官方文件中消失，那麼它消除的便不是貧窮，而只是「貧窮人士」在政府眼中的存在。可惜的是，文件可以刪除一個名詞，卻刪除不了街頭真實存在的每一張愁容。香港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本沒有「貧窮」二字的扶貧報告，而是一個仍然願意直視貧窮、承認貧窮，並真正有決心讓貧窮愈來愈少的政府。

因為歷史一再證明，當一個政府開始改變定義，而不是改變現實的時候，它所消除的，往往不是問題本身，而只是人民討論問題的權利。(編輯：陳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