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台灣本土派記憶：雲林人掌廚的56年深夜食堂正式謝幕

位於東京都內山手線小站「目白」出站約數百公尺左右的日式串燒店面「鳥八」，從1970年開業至今，承載了許多當地上班族的歡笑與哀愁。而在2026年6月30日，該店面也迎來了最後一天的營業日，早在店面於5點開門時，就有不少老客人入座，早早將店面給坐滿。

店裡面除了雞肉串燒是必點之外，其他包括醃漬鯖魚、納豆燒等都是知名料理，甚至偶爾還會出現台灣料理「菜脯蛋」，溫暖思鄉台灣人的胃。裡面的常客一如既往，多得是來超過20年以上的老顧客，不少熟面孔則是會互相主動攀談、詢問近況，宛如日劇場景一般溫馨。

營業的最後一天，姊姊雪美(右一)與弟弟廣智(右二)仍勤奮工作至最後。(鄭仲嵐攝)

在營業至十點關門後，常客突然手捧花束現身，慰勞店主——雪美與廣智兩姐弟這56年來的辛勞，一幫人齊鼓掌，店面也在正式熄燈後走入歷史。面對央廣記者詢問當下的看法，兩姐弟則是若有所思、但又感慨萬千地說「其實也沒什麼，但真的很感謝大家」。只是，在細問及了解之後，兩姐弟的一家也是有著波瀾萬丈的過去。

父親在二二八後來到日本

「鳥八」一店由來自雲林莿桐的王姓姐弟所經營，父親王水練原本在二戰後於虎尾糖廠工作，然而正逢當時經濟混亂、治安敗壞，沒過一兩年就爆發「二二八事件」，國民黨展開對台灣全島的捉拿知識份子運動，許多台灣菁英紛紛被捕入獄、甚至不幸遭到刑求致死，至今仍是台灣歷史傷痛。

王水練也在當時被國民黨政府抓去審問，雖然之後遭到釋放，但作為台籍人士，認為台灣不宜久留，因此先想辦法透過介紹到日本本土落腳後，等過了好幾年再設法接日籍妻子與姐弟一起到東京。當初為了謀生，一家人先是開設餐館維生，然而餐館相當消耗體力，久了也讓王水練的腰跟肩膀都出現職業傷病。

來自台灣雲林的王水練（後右）一家人在雲林拍攝的全家福，左邊為雪美，中間為廣智。(鄭仲嵐攝)

正逢當時1960年代日本經濟成長、加上舉辦1964年的東京奧運後，日本國內消費風氣大漲，也讓王水練嗅到酒水商機。最後他決定改行經營居酒屋、並去拜師學藝後，1970年「鳥八」正式開業，在全盛時期，店面一度達到兩層，一家人同心協力，在店裡忙進忙出。

後來，王水練因病過世。身為王家長子的廣智，雖然剛從大學畢業，仍決定一肩挑起家中的生意，成為店面的第二代，跟著姊姊雪美一起幫忙店面至關店前。

手寫菜單出自書法國寶揮毫

店內的菜單、是用相當行雲流水的書法所寫成，而該手筆正是出自有名的書法大師黃茂己之手，獨具台灣特色。黃茂己老師與王家都是來自雲林莿桐，也跟王水練熟稔，因此在開店之初，便豪氣地幫忙店面寫各式菜單，其中包括「樓上包廂雅座」、「歡迎宴會預約」等的日文版，也都是由黃茂己老師揮毫。

爾後，黃茂己老師在陳水扁就任總統時接受召見，被譽為是「書法國寶級人物」，更在2016年為時任總統蔡英文題寫「點亮台灣」競選主軸跟春聯，直到2018年過世為止，替台灣藝術界貢獻甚多。因此，每每到「鳥八」用餐飲酒，總是給人一種享受黃茂己老師墨寶的珍稀機會。

鳥八的菜單由書法國寶黃茂己先生親自揮毫，50多年下來也被燻黃，成為鎮店之寶。(鄭仲嵐攝)

「鳥八」也是許多當年台灣本土派的聚集之處，王水練本人也跟同為雲林人、過去曾任「台灣共和國」臨時大統領的廖文毅私交甚篤。此外，知名企業家蔡焜燦，在過去也是該店的常客，哪位本土派人士曾經坐在店裡的哪張桌椅等，兩姐弟至今都能夠如數家珍。

然而，從開業一直使用至今的木造老建築物，終究是逃不過時間的摧殘。因為無法符合日本老舊木造建築耐震基準法規，政府多次發函要求店面改善耐震係數、但由於施工費用龐大難以負荷，姐弟倆也認為年事已高，最後決定將店面收起來。

營業日的最後一天，鳥八也照例亮起傳統昭和風格的燈飾。(鄭仲嵐攝)

面對央廣記者詢問這超過半世紀的回憶，姐弟倆笑說工作確實有苦有樂，「但是突然沒事做了，還是會覺得很無聊吧，還是工作好多了」，未來姐弟打算休息一陣後，視情況看看能否找到地方重新營業。老建築物雖然不在，但黃茂己老師的墨寶也會暫時保存好，等待重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