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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館《刺一條回家的路》:原住民族找回的不只是紋身

2026-07-14 22:21(07-15 21:13更新)
撰稿編輯:江昭倫
史前館策劃《刺一條回家的路》展覽,讓人看見一道圖紋背後,關於民族重新尋找文化與身分認同的歷程。(江昭倫 攝)
圖片來源:Rti央廣
史前館策劃《刺一條回家的路》展覽,讓人看見一道圖紋背後,關於民族重新尋找文化與身分認同的歷程。(江昭倫 攝)
展場中一件手紋雕塑是出自佳興部落挺秀孫江萬花長孫女孫睿華的手紋。(江昭倫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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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場中一件手紋雕塑是出自佳興部落挺秀孫江萬花長孫女孫睿華的手紋。(江昭倫 攝)
泰雅族德魯固群藝術家東冬.侯溫認為,對他們族人而言,紋身本身就是Gaga信仰的具體展現。(江昭倫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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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雅族德魯固群藝術家東冬.侯溫認為,對他們族人而言,紋身本身就是Gaga信仰的具體展現。(江昭倫 攝)
拍刺紋身師宋海華大力復振原住民拍刺文化,甚至泛太平洋南島民族有許多交流。(江昭倫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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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刺紋身師宋海華大力復振原住民拍刺文化,甚至泛太平洋南島民族有許多交流。(江昭倫 攝)
來自佳興部落楊雅蓉花了二十年時間,才終於把祖母留下的紋樣重新刺回自己身上,她也開心自己女兒也開始好奇媽媽為何會有手紋,代表部落故事可以繼續說下去。(江昭倫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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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佳興部落楊雅蓉花了二十年時間,才終於把祖母留下的紋樣重新刺回自己身上,她也開心自己女兒也開始好奇媽媽為何會有手紋,代表部落故事可以繼續說下去。(江昭倫 攝)

一道刻在身上的圖紋,曾代表一個人的成年、家族身分,也承載著部落的制度、信仰與文化;但近百年前,在殖民統治與禁令下,這些圖紋被迫從身體上消失,也讓一整個世代把文化藏進沉默裡。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最新推出的《刺一條回家的路:台灣原住民族紋身文化的再生》特展重新打開這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也帶領觀眾思考當原住民族重新把圖紋刺回身上,究竟是在找回什麼?

一句「會被警察抓走」 那些被迫沉默的文化

十多年前,太魯閣藝術家東冬.侯溫想恢復紋面,滿心期待地問祖母「我可不可以紋?」沒想到,祖母沒有談祖先,也沒有談文化,只留下短短一句話。東冬.侯溫:『(原音)十幾年前我就問我的祖母說,以前妳的紋面很漂亮,我曾祖母的紋面也很漂亮,那我可不可以紋?我的祖母就說「不可以」,那個就是你會被警察抓走。所以她的記憶是停在日據時代,她還記得紋面被抓走的那一個記憶。』

一句「會被警察抓走」,讓東冬第一次明白,祖母害怕的不是疼痛,而是一段始終沒有離開過的歷史。

原住民族紋身、紋面曾代表成年、家族身分與祖靈信仰,卻在殖民統治下被視為必須消除的「陋習」。圖紋從身體消失後,連同拍刺技藝、部落制度,以及一代代口耳相傳的文化記憶,也逐漸消逝。

這段近百年的歷史,也成為史前館策劃《刺一條回家的路》特展的起點。展場除了展示各族群紋樣、拍刺工具與人體藝術創作,更透過耆老口述,留下許多曾被遺忘的生命故事。有人因紋面遭警察羞辱、毆打,甚至被迫去除紋面,那些傷痕,不只留在身體,也刻進整個世代的記憶。

開幕典禮上,當佳興部落古謠響起,史前館館長蔡政良腦海浮現的,也是這段文化由榮耀走向禁制的歷程。蔡政良:『(原音)100多年前,這些在當時的老人家本來的榮耀,圖紋紋在身上的榮耀,那種喜樂的神情,突然變成一種屈辱、變成一種無形打壓,今天透過一個展覽,透過各位藝術家、各位族人的努力,讓它重新被看到,而且重新活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刺在每個人身上,而且跟世界產生連結。』

蔡政良認為,人體藝術終究會隨著生命消逝,因此更需要透過耆老口述、田野調查、藝術創作與博物館典藏,把這些文化保存下來,讓下一代知道,這些圖紋曾經存在,也從未真正消失。

重新刺回圖紋 文化就回來了嗎?

文化部文化資源司司長陳修程認為,原住民族紋身文化並不是自然消失,而是在殖民統治下被刻意壓抑,即使如此,祖先仍想盡辦法,把文化保存下來。陳修程:『(原音)一個殖民者,他要長期統治一個地方,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摧毀我們的文化,讓我們忘記我們自己是誰。我覺得我們原住民的祖先其實非常有智慧,我不能紋在我的身上,那我就把它繡在我的衣服上、刻在我的器物上,這些紋樣就藉由這樣的一個轉譯方式,或是從另外一種形式,重新讓它被保存下來、被流傳下來。』

不過,文化能夠保存下來,不代表文化就已經真正復返。排灣族紋手文化田野調查的文史工作者陳文山發現,紋手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美麗的圖案,而是一整套家族制度、身分秩序與文化知識。可惜,當年受訪的20多位紋手老人,如今只剩2位仍健在,許多珍貴記憶,也隨著耆老凋零逐漸消逝。

他認為,今日談文化復振,真正要找回來的,不單是祖先留下的紋樣,更重要是重新理解自己的家族、身分,以及圖紋背後所代表的責任與文化脈絡。

回家的路 不只一條

但這條文化復振的回家之路該怎麼走?策展顧問、拍刺紋身師宋海華(Cudjuy Patjidres)認為,一切都得從「認識自己」開始。20多年來,他走訪台灣各原住民族部落,也一路與紐西蘭毛利、薩摩亞、菲律賓等南島民族交流,更確信文化交流的起點不是在別人的圖騰,而是在自己的文化。

協同策展人葉一飛(Suliljaw Lusausatj)則認為,目前台灣原住民族的拍刺文化正沿著兩條不同的路徑向前走:一條延續部落原有的家族制度、祭儀與授權;另一條則透過創作與南島交流,讓文化持續生長。兩條路並非彼此取代,而是共同讓文化走得更遠。葉一飛:『(原音)「刺一條回家的路」,其實不只是回到我自己族本身。我們同時也希望把整個南島語族視為一個大家庭,希望能做這個交流區塊,往東邊的南島語族去做交流。因為現在很多透過音樂、美食、透過文化祭,刺青也是一種文化交流的方式,而且肌膚之痛,它是一種帶著走的身分認同,同時疊加上去的認同歷史。』

對藝術家東冬.侯溫而言,紋面再次出現在族人臉上,其實正象徵祖靈Gaya的門沒有關上,文化與信仰依然延續。東冬.侯溫:『(原音)對我們來講,它就是Gaya信仰的具現。所以紋面在這個時代出現,就代表Gaya的門沒有被關起來,所以就是一個很重要的連結。』

留下來的 不只是圖紋

然而,文化真正留下來的,除了圖紋,還有圖紋背後所承載的責任。長年投入屏東來義鄉佳興部落紋手文化調查的邱霄鳳就提到,已經有愈來愈多人重新紋手,而且愈來愈多年輕族人開始追問,祖先留下這些圖紋究竟代表什麼。邱霄鳳:『(原音)我最感動的是這一代年輕人提出的問題,究竟我的祖先在部落裡面的責任是什麼?我紋了這張圖,那我對我的社群的責任又是什麼?這是很棒一種民族式的覺醒,這個才能夠真正找到一條回家的路。它不只是美麗,不只是身分的象徵,而是一種責任,你真正找到這個,文化才能夠被保留下來。』

而這份責任,也刻在佳興部落新世代楊雅蓉的雙手上。她花了20多年尋找家族故事、請教耆老、確認圖紋背後的文化意義,才終於把祖母留下的紋樣重新刺回自己身上。楊雅蓉:『(原音)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就有跟她提過我想要做紋手這件事。她就說你不會怕痛嗎?可是就覺得很漂亮,我那時候還小嘛。後來慢慢到我真正想要開始認真紋手、開始了解的時候,才回憶起小時候奶奶所說過的。現在長大了,跟當初小時候心境不一樣,也更了解自己的文化。』

更讓她開心的是,當自己的女兒問起「媽媽,妳為什麼有這個圖紋?」她終於能把祖母來不及說完的故事,繼續說給下一代聽。

史前館《刺一條回家的路》展覽讓人看見,一道圖紋背後,藏著的不只是近百年的禁制,更是一個民族重新尋找文化與身分認同的歷程,正如同文化部文化資源司司長陳修程在開幕典禮上所說,「我們不是只要『刺一條回家的路』,不是要把這些紋樣紋回自己身上,而是希望這樣一個文化價值,可以刻在自己心裡面,成為原住民族最偉大、最永遠必須去追求的永恆象徵。」(編輯:鍾錦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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