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亮眼出口救低迷經濟?他戳破出口榮景背後都是賠錢貨
1989年,9歲的鄭竹梅失去父親鄭南榕,很長一段時間,她不願別人知道自己是誰的女兒。30多年後,鄭竹梅從失去父親的小女孩,成長為接下鄭南榕基金會、整理父親遺緒的人,也在一次次重新閱讀父親留下的信件和筆記中,重新理解父親。她慢慢明白,父親留下的不只是名字,而是一份陪伴她成長、需要用一生承接的記憶。
一場音樂晚會 開始重新認識父親
『(原音)就是在公館的The Wall的一個Live House的演唱會,那時候我是去現場找我媽媽,但我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場合。我去現場才知道它是一個鄭南榕的紀念音樂會。那個音樂會台上就有Freddy(林昶佐)、鄭宜農跟其他的年輕創作者們,他們可能就是用他們的方式去紀念鄭南榕。
因為那個場合其實台下有很多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我那時候應該也才二、三十歲,可是我看到台前很多人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鄭南榕對他們來說好像有一個重要的意義,每個人好像都可以講出鄭南榕對他們的意義,我就想到「那我自己呢?」我作為女兒以外,他對我來說是什麼意義?我作為台灣人,他對我又是什麼意義?我覺得我可能是從那個時候練習去既是女兒、更又是台灣人,我怎麼去看待他。』
「梅蘭竹菊」 藏著爸爸的浪漫
監察院日前公布鄭南榕案調查結果,認定鄭南榕自焚身亡源於當時公權力的行使是以鞏固威權統治為目的,且執行方式違反比例原則,要求行政院檢討,並將此案納入平復與賠償範圍。
這30多年來,鄭南榕在台灣民主發展道路上的身影逐漸清晰,而在9歲失去父親的鄭竹梅心中,他只是一個會接送她上下學、陪她讀《小叮噹》、帶著她去咖啡廳吃早餐,並寵愛著媽媽的爸爸。

基金會保存鄭南榕雜誌社相關物件、自由時代週刊、當年會唸給鄭竹梅聽的小叮噹漫畫。(劉玉秋 攝)
『(原音)其實不論有沒有談鄭南榕的歷史,我都會介紹他是一個溫柔的人,就是他是一個疼愛太太、小孩的人。他很寵女兒,然後也很愛太太,也很驕傲他很會娶太太,娶了一個很能幹、很有能力的太太。他也是一個有自信的人,他不會因為太太可能賺得比他多,然後就沒有自信。或者是... 因為我媽媽提到我爸爸就是眼睛都會冒星星這樣子。
他覺得娶太太回家不是為了打掃、煮飯、洗衣服的,所以這些不用太太做,他說娶太太回家不是做這些的,所以我媽媽是不煮飯的。所以你看我們取名字,「梅、蘭、竹、菊」,這是爸爸取的,但是你很少會把女兒的名字跟媽媽取在一起,就是「菊蘭、竹梅」、梅蘭竹菊,然後爸爸是「榕」。』
我一直以為 他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1989年4月7日清晨,鄭南榕為了理想選擇犧牲,鄭竹梅童年甜蜜的回憶也停止在這一天。
『(原音)就是感覺他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因為1989年4月7日當天傍晚,就是我叔叔跟我說爸爸過世了這件事,可是那個離開是什麼意義,其實太抽象了,就是可能沒有馬上的感覺,所以那個悲傷不是馬上跑出來,而是要等到...可能等到1個月或1、2個月過去了,當我的阿姨帶我們去我跟爸爸、媽媽常去的雙聖冰淇淋店吃冰淇淋的時候,我才有意識到說:哦,那這樣以後就是沒有辦法在一起吃冰了,就是那個時候才有比較真實難過的感覺。』
「死亡」對年紀尚小的鄭竹梅來說還是個抽象的名詞,但她知道,那個會牽著她從幼稚園一路走回家的爸爸不會再回來了。當晚,鄭竹梅在媽媽的鼓勵下,寫下「爸爸像太陽一樣 如果太陽不見了 我會哭 我會叫 但還是叫不回太陽…」,以這首詩向爸爸道別。
鄭竹梅在父親1989年過世時親手寫下的詩「太陽」。(劉玉秋 攝)
『(原音)為什麼它叫做「太陽」,我自己想起來可能是因為當天的傍晚我被一個書報社阿姨接回家,就是我媽媽沒有辦法來接我,因為她那時候要處理很多別的事情,因為她當天其實是找不到我的。就是1989年早上我們從這邊被帶走之後,其實是跟外界斷了通訊的,那時候的當局一開始是沒有讓家人找到小孩的,所以是到下午還是中午過後才知道我們跟其他人在哪裡。
那個阿姨在接我回去的計程車上,她可能自言自語吧,或者是跟我說、或是跟她自己說,她就是說:「不管怎麼樣,太陽明天還是會升起」,意思是說日子還要過。』
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誰的小孩
父親離開後,鄭竹梅幾乎不哭,這讓媽媽葉菊蘭很擔心。直到長大後,鄭竹梅才慢慢明白,那份悲傷從來沒有消失,只是一直埋在心底,也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願提起父親。

基金會保存鄭南榕自焚的總編輯室現場。(劉玉秋 攝)
外界總以為,身為鄭南榕的女兒,鄭竹梅應該很早就接受這樣的身分,但其實恰恰相反。高中、大學時,只要有人問起爸爸的事,鄭竹梅往往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在媽媽從政,成為公眾人物後,鄭竹梅的情緒更複雜,後來找工作,就連履歷上的緊急聯絡人,她也刻意沒有留下母親葉菊蘭的名字。
鄭竹梅:『(原音)大學的時候有人嘗試要問我這些事情,我可能一講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掉眼淚,就是連講都沒辦法,想要講可是講不出來,就是有很多不同的情緒在那邊。我那時候必須參與是因為我那時候是小孩,我必須跟著我媽媽,所以帶著小孩去參與。但是當我在年紀更大,我曾經有跟我媽媽表達說那我可以不參加嗎?我媽媽也會說可以啊,你可以不要參加。當我去比如說唸書、出國唸書還是…,也會想要保持一個距離,甚至是我也不希望外界知道就是我是誰的小孩,不論是鄭南榕或是葉菊蘭。』
直到那場在公館The Wall舉行的Live演唱會,躲在台下角落的鄭竹梅受到很大的衝擊,哭了整場,才讓這個曾經不願別人知道自己是誰的小女孩,開始透過父親留下的信函與筆記,一點一滴重新理解父親。
讀懂父親 也讀懂自由
『(原音)他有在日記上面寫書信草稿的習慣,就是他在寫給在美國的朋友的信,就是說今天是他的35歲的生日,但是他作為台灣年輕一輩的父親,他不希望…大意啦(書信的大意),不希望小孩生長在不自由的環境,即使不能媲美美國,也要能夠媲美日本。然後這是第一次我看到的時候,就是他很明確地寫說他不希望小孩生長在戒嚴不自由的環境。
這件事就對我來說是蠻重要的,就可以更去理解說我媽媽為什麼在我爸爸過世之後其實不斷地告訴我,說爸爸是因為很愛我以及很愛我們,所以做這件事情。有一段時間就是我理智上知道那個是愛,可是抽象上或心理上也會有所疑惑說:「那如果很愛我,為什麼要離開?」可是一直到我大概2022還是2023看到那一篇日記的時候,我才有把它連結起來,哦…真的耶,就是不自由的環境,不希望下一代這樣生活。』

鄭竹梅透過父親留下的信函與筆記一點一滴重新理解父親。(劉玉秋 攝)
最讓鄭竹梅印象深刻的,是在她小學一年級時,父親曾告訴她一句話:「書中的東西不一定都是真的,你還是要自己判斷。」這句她當年還聽不懂的話陪著她長大,多年後,鄭竹梅才真正明白,這也成了她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
鄭竹梅說,這不是一瞬間就能找到的答案,從成大爆發「南榕廣場」命名事件、2014年318學運、2018年同婚公投受挫,台灣社會一次次討論自由、人權與民主,才讓她一次次回頭思考父親當年想留下的是什麼。
『(原音)我覺得他就是留給我所有的東西,我不知道耶,我現在到某一個程度會覺得所有的事物裡面都有他的存在。就是不論這樣談論的環境,或者是有的時候遇到的人,他們跟我說「他認識的鄭南榕是什麼樣」,只要有人跟我說他認識的鄭南榕,我都會蠻開心的,就會覺得我又多認識了不同的他這樣子。所以到一個程度就會很抽象地覺得:「他真的好像在所有的事物裡面」。
但其實他留給我的是很多,尤其是當更年輕的人來參觀(鄭南榕紀念館)的時候,某種程度我看著他們,就是我已經年紀又更大了,我看著更年輕的人來,我可以稍微想像或者是試著想:原來也許那時候他心裡也是這樣想嗎?或是他如果看到這樣,他應該也會蠻開心的吧...』
而決定接下基金會,則是鄭竹梅對父親的精神從理解到延續的承擔。

鄭竹梅接下基金會,盼帶進新的力量繼續往前走。(劉玉秋 攝)
鄭竹梅:『(原音)一開始是媽媽不希望我、不希望家屬參與太多,她也會擔心我的狀態是不是可以,但我也跟她說,我覺得這個基金會如果要有一個轉型或是不論一個節點、時間點,也許必須是要由我們這邊來做。就是我們不可能永遠保持這樣的狀態,也有可能它會是一個外面看起來可能是一個結束,可是你必須有一個結束你才會有新的開始。
我那時候抱持著我們必須把這些東西、這些事務整理的一個心態來到基金會,但是我們其實也都有一個任務,就是我們經過20、30幾年之後,未來要留給台灣社會的是什麼東西?我們為了未來現在要做些什麼?你始終要有新的力量進來才能繼續往下走,它不可能只是單靠既有原有的那些物質的東西存在著,也是在思考有什麼是我們能做而且對社會也是有意義的,什麼是我們想做、可以做以及只有我們能夠做的。』
父親留下的 不只是名字
走過這30多年,鄭竹梅已不再牽著爸爸的手前行,卻穿越時空跟著爸爸的腳步走向共同的嚮往。
當被問到若能再和父親坐下來喝杯咖啡,會想跟父親說什麼?鄭竹梅想了一會兒,給出了答案。
『(原音)想要跟他說「我們現在也過得很好啊」,請他不用擔心。然後如果是最近的話就要跟他說,不好意思把他的日記出版了,給大家看,沒有徵得他的同意。可是因為覺得這個日記某一個程度好像有些重要,可能是讓社會了解那個時代的一個切入點,所以不好意思把他的日記出版了。』
鄭竹梅也希望當大家走進鄭南榕紀念館時,帶走的不是仇恨,而是愛,理解鄭南榕對下一代的愛,而這讓他不惜代價要為下一代爭得一個沒有恐懼、沒有壓迫的時代。
『(原音)其實大規模看下來,他的確是國家暴力的受難者、國家暴力下的受害者,這沒有錯;可是他同時也是非常有強烈主動性的抗爭者,我覺得比較希望大家記得的是他主動性的這一部分。這幾年我也很希望大家記得的是他作為一個「人」如何活著,他其實是跟我們一樣,從一般人開始的人,他就是生活在台灣、如常生活的一般人。但是他在某個關鍵時刻,某一天他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一直到現在還在影響著我們。』
2024年間,鄭竹梅重新拿起筆,續寫童年那首「未完成的詩」:「原來,太陽一直都在。在詩裡,在自由的心裡,在所有的事物裡。消失與存在,並存著。時間只會一直往前。明天太陽仍會升起。詩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