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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中的曼陀羅:從西藏自焚看中港台的雙重流亡與文化抵抗

2026-07-28 15:21(07-28 15:28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圖為聲援藏族人士在聯合國總部前舉行抗議活動,並整理獻給洛嘎讓贊(Lobga Rangzen)的紀念花束。
圖片來源:法新社
圖為聲援藏族人士在聯合國總部前舉行抗議活動,並整理獻給洛嘎讓贊(Lobga Rangzen)的紀念花束。

在台北潮濕的夏夜裡,窗外剛落下一場驟雨。隔著半個太平洋的訊息在螢幕上亮起:202672日,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前,身穿楚巴袍、手持雪山獅子旗的流亡藏人洛嘎讓贊(Lobga Rangzen),在中國《民族團結法》正式上路的隔天,選擇以最烈的方式引火自焚,拋灑出「China Out of Tibet」的傳單。

看著那團在異國街道上燃起的火光,胸口泛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既視感。這不是單純的同情,而是一種源於地緣政治夾縫中的痛感共振。作為一個從香港輾轉來到台灣落地、帶著離散烙印的觀察者,我常常試圖用理性的框架去梳理中港台三地的權力結構;然而,當西藏的烈火越過大洋燒到眼前時,那些宏大的政治學名詞,瞬間被還原為最赤裸的、關於肉體與記憶的抵抗。

藏人行政中央駐台灣代表處與流亡社群,隨後悲痛地尊稱洛嘎讓贊為 Pawo。在藏語與金剛乘(Vajrayana)的語境中,Pawoདཔའ་བོ)意為「勇士」或「英雄」。這兩個字不該被輕率地等同於世俗政治中的烈士,它背後承載著深沉的宗教與文化重量。

烈火中的曼陀羅:金剛乘的「捨身」與雙重流亡

對於許多活在世俗、民主社會的旁觀者而言,自焚往往被簡化為一種絕望的極端暴力,甚至是對生命的放棄。然而,若從金剛乘(密宗)的宇宙觀與本體論出發,這場行動卻展現出完全不同的邏輯。

在金剛乘的修行中,肉身被視為一座微型的「曼陀羅」(壇城),是修持佛法的工具,而非執著的終點。

大乘佛教經典中本就有修行者為了守護正法、利益眾生而「捨身餵虎」的覺悟。洛嘎讓贊的烈火,在宗教意義上,是一場高度自律且具備慈悲心的「身供養」。自焚者將所有的痛苦與燃燒全然限制在自己的皮肉之內,不傷及任何一個無辜的旁觀者。他用自我的劇痛,去撞擊國際社會裝聾作啞的巨鐘,其本質是以肉身的消亡,去換取民族精神與宗教正法的存續。這正是 Pawo 的精神——以凡人無法想像的勇氣,承擔苦難,轉化為喚醒世人的 wrathful(忿怒尊)力量。

然而,這場「捨身」的背後,隱喻的是藏人長達大半個世紀的「雙重流亡」:

政治上的流亡: 1951年那紙所謂的「西藏和平解放」(The liberation of Tibet)十七條協議簽署以來,高度自治的承諾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煙消雲散,導致達賴喇嘛與數十萬藏人流亡達蘭薩拉。

宗教上的流亡:當拉薩的布達拉宮變成一個被凝視的旅遊符號,供奉尊者法像成為禁忌,金剛乘的信仰核心不得不依附於「離散」的載體。

這種地緣空間的剝離,逼使金剛乘的傳承必須在全球化網絡中尋找新的立足點。宗教變成了「可攜式的曼陀羅」,在台灣、在歐美生根;但與此同時,土地的失落與政治的壓迫,依然是流亡藏人心中無法癒合的創口。

從「和平解放」到「民族團結」:地緣政治的同構性

將視線拉回中港台的脈絡,洛嘎讓贊所抗議的中國《民族團結法》,其背後的政治邏輯與當年的「西藏解放」如出一轍。在國家主義的論述中,強者往往習慣用「解放」、「團結」或「回歸」這種帶有德性光環的名詞,去包裝其對邊陲主體性的吸納與清洗。

從歷史的宏觀視角來看,這是一套高度精準、理性的國家機器運作邏輯:

第一步: 透過法律與制度的建構(如十七條協議、一國兩制),在前期安撫異質文化。

第二步: 當權力結構穩固後,逐步以國家整體的安全與發展為由,進行全面的空間與文化同質化(Homogenization)。

香港過去數年的制度轉變,本質上就是這套同質化邏輯的展現。我生長的那個城市,曾經以其混雜、靈活與獨特的文化主體性傲視華人世界,但在宏大的「國家一體化」論述下,那些曾經被視為優勢的獨特性,逐漸被重新定義為需要被修正的「不穩定因素」。

在各種政治場合中,我總能感受到台灣社會對這套邏輯的警惕。台灣作為目前華人世界中少數保有完整主體性與民主建制的空間,它所承載的,不僅僅是自身的防線,更是所有離散者(包括藏人、港人)尋求制度庇護的「中途島」。然而,務實地看,僅憑同情與共同的焦慮,並不足以對抗地緣政治的強大引力。

離散者的務實抉擇:記憶作為一種反霸權

洛嘎讓贊在臉書上留下的四點遺言中,有一句話極其打動我,他說:「我們不要因為一個人的行動,而只停留在悲傷或默哀之中……該唱歌的還是要唱歌,該跳舞的還是要跳舞,因為那是文化存續的證明。」

這段話卸下了宏大敘事的悲壯,回歸到了文化研究最核心的命題:日常生活的實踐。這也是金剛乘中「善巧方便」的另一種體現——在認清現實的殘酷後,依然選擇最務實的方式去生活。

對於流亡的藏人而言,藏語的教學、唐卡的繪製、酥油茶的香氣,就是他們的防線;對於離開香港的我們而言,正體字的書寫、廣東話的對白、對舊時街道記憶的考證,就是我們的抵抗。文化不是一座死去的博物館,而是一條流動的河,只要我們還在書寫、還在發聲,那套試圖抹平一切差異的國家論述,就永遠無法達成其完美的閉環。

這場發生在2026年夏天的悲劇,用最慘烈的方式向中港台乃至全球揭示了一個哲學式的謎題:當一個民族的物理空間被全面改寫,其精神主體性究竟能靠什麼存活?

洛嘎讓贊這條 Pawo 用生命點燃的火光,雖然在紐約的雨中熄滅了,但它在離散者的心頭留下了一道灼傷的痕跡。那道痕跡提醒著我們:不要在宏大的政治現實面前選擇裝睡,也不要在日常的安逸中輕易遺忘。保持邏輯的清醒,守住文化的火種,這大概是我們這些坐在安全邊界內的流亡者,對那場烈火最務實的響應。 

作者》阿朵 香港大學生。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珍惜生命,自殺不能解決問題,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若需諮商或相關協助可撥生命線專線「1995」、張老師服務專線「1980」或衛福部安心專線「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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