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亮眼出口救低迷經濟?他戳破出口榮景背後都是賠錢貨
台北夏夜的街頭,空氣中瀰漫著濕熱的雨意。我看著螢幕上那張傳遍網路的照片—一名女子雙手戴著手銬,身穿一件印有「我是書店店員」六個字簡潔的黑色T恤,昂首走向警車。這六個字,原本只是香港獨立書店活動中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身份標籤,旨在讓走進店裡的讀者知道「有事可以找我」。然而,在當下的香港,這句無聲的宣告卻成了最沉重、也最荒謬的時代註腳。
作為一個被迫離開故鄉、離散至台灣的香港人,這張照片帶給我的,不單是情緒上的刺痛,更是某種結構性的窒息感。一間獨立書店的收銀員,何時開始需要為架上書籍的思考維度承擔刑事後果?當「賣書」被等同於「危害國家安全」,我們談論的已不僅是幾本禁書的命運,而是整個華文世界言論與出版地貌的劇烈板塊擠壓。
香港:從言論綠洲到「紅霧」中的自我防禦
在《國安法》與「二十三條」(《維護國家安全條例》)落地後的香港,出版與言論自由的衰退並非以一種粗暴的「明文禁令」形式呈現,而是一種高度流動且模糊的「紅霧」。官方一再強調不設具體的「禁書名單」,只稱由法例界定何謂「煽動意圖」,並將安全責任完全轉嫁給書商。這種模糊性恰恰是現代政治權力最精密的運作機制——當界線變得不可預測,恐懼便會自動殖民每個人的大腦。
以往的香港,曾是華文世界不可替代的「知識自由港」。不論是中國體制內無法容納的歷史研究、敏感的政治評論,抑或是各種邊緣觀點,都能在旺角或銅鑼灣的二樓書店裡找到一席之地。這種自由並非來自權力的恩賜,而是源於這座城市長期處於法律與政治夾縫中的彈性。然而如今,這股彈性被徹底抽空。
當執法部門可以隨意將記錄普通人生活或探討歷史認同的作品標籤為「煽動性材料」,權力便完成了對公共領域的全面滲透。從作家不敢落筆、出版社主動撤稿,到書店進貨時的戰戰兢兢,最終連一位站在收銀機前替客人掃描條碼的店員,也成了執法體系眼中需要被整肅的對象。這種機制最可怕之處,在於政權不需要每天親自巡查,因為恐懼已經驅使每一個環節的參與者,主動替它執行嚴苛的審查。
中港台:三種知識地貌的位移與交錯
若將視線拉遠,這起「我是書店店員」事件實質上映射出中國、香港與台灣三地在知識自由與政治權力光譜上的消長與位移。
在中國,出版審查是一套高度體制化、嚴密且可預期的國家機器。由上而下的書號控制與審稿制度,早已將所有非官方認可的敘事阻絕於體制之外。在那樣的環境下,出版是國家意志的延伸,知識分子習慣了在牆內尋找隱喻,或者接受體制的馴化。
香港的悲劇,在於它正被迫納入這種中國式的管治邏輯,卻又殘留著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的運作外殼。這種新舊體制的斷裂與衝突,讓身處其中的文化工作者承受著極大的不確定性。法律不再是保護自由的邊界,而是隨時可以向前推進的武器。
相較之下,台灣無疑成了華文世界自由出版的最後避風港。近年來,許多港籍出版社、書店與文化人在台灣扎根,將那些在香港無法出版的書籍、無法留存的記憶,在此重新印製與發行。
然而,作為一個身在台灣的觀察者,我也務實地看到這種自由背後的複雜性。台灣社會在聲援香港的同時,時常將香港的苦難轉化為某種鞏固自身民主主體性的符號。當「我是書店店員」成了台灣演唱會螢幕上的標語或政治人物的貼文時,我們必須警惕:符號化的同情固然能帶來關注,但若缺乏對自由代價的深刻反思,自由便容易淪為一種廉價的消費。
結語:在流亡與閱讀之間
「我是書店店員」,這六個字之所以撼動人心,是因為它回歸到了最微觀、最真實的人類勞動。書店店員的工作,不過是整理書架、推薦書籍、維護一個讓不同思想相遇的角落。當連這樣平凡的日常都需要勇氣去捍衛時,意味著權力對個人思想空間的侵蝕已經無孔不入。
書籍不應因為批判權力而成為犯罪證物,書店也不應因為選書與賣書而成為犯罪現場。
政權可以封鎖書店、戴上手銬,甚至將異見者驅離故土,但文字與思想的流動永遠無法被徹底截斷。在流亡的歲月中,閱讀不再只是個人喜好,而是一種抵抗遺忘與體制同化的哲學實踐。只要華文世界裡還有人願意讀書、印書、賣書,那條無形的自由邊境,就依然在我們心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