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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號可以容忍活的思想不行 劉再復身後的審查

2026-08-04 10:54(08-04 11:27更新)
作者:反送中港青
中國作家劉再復病逝,終年85歲。(圖:百度百科)
圖片來源:其他
中國作家劉再復病逝,終年85歲。(圖:百度百科)

中國著名人文學者、作家劉再復今年524日於杭州病逝,終年85歲。

消息傳開的時候,筆者在台北看見幾篇悼文,都寫得很鄭重。他是1980年代中國「文化熱」的代表人物,以《論文學的主體性》等著作成為文藝理論領軍人物,強調文學應回歸人性與審美,反對把文學完全變成政治工具。在那個長期強調「階級」「集體」「革命敘事」的年代,他說文學應該展現「人」的真實性格,聽起來像是廢話,但在當時的中國,這句話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

1989年天安門民運以血腥鎮壓收場,劉再復倉皇出逃,長居美國,往來多地。此後三十多年,他在海外繼續寫作,在香港科技大學擔任資深訪問學人,曾邀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等學者來港對談。他沒有停止思考,也沒有停止說話。

劉再復的長女劉劍梅原本打算在本月底為父親舉辦學術紀念會議,邀請了李歐梵、王德威、北京大學教授陳平原等文化學者參與。但在開會前,主辦者向獲邀學者表示,因「特殊原因」取消相關會議,「為了避免給大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劉劍梅被問及取消原因,僅表示「目前確實感到不便回應」。

「特殊原因」、「不便回應」。

筆者讀到這兩個詞,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怪的疲憊。因為這兩個詞,在過去幾年裡出現得太頻繁了。書展攤位被取消,「特殊原因」。書商被捕,「不便回應」。紀念會議被叫停,還是「特殊原因」。這個詞已經不需要解釋了,大家都知道它的意思,大家也都知道不能追問下去。

劉劍梅在社群媒體上交代父親後事時,說家人在中國舉行的小型送別會和葬禮都被監控,一些網上紀念文章亦被刪除。她感嘆:「沒想到我父親的影響力如此之大,連他已經去世了,名字還是那麼敏感。」

這句話,筆者讀了好幾遍。

一個人死了,他的名字還是敏感的。他的葬禮被監控。他的紀念文章被刪除。他的學術紀念會議因「特殊原因」取消。這不是在審查一個活人,這是在審查一個記憶,審查一段歷史,審查一種思想方式的存在本身。

劉再復真正重要的,並不只是文學理論本身,而是他試圖重新把「人」帶回中國思想世界。在那個長期強調「階級」「集體」「革命敘事」的年代,他強調文學應回歸「人的靈魂」,強調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這在今天看似普通,但正因為他做過這些事、說過這些話,他死後依然是一個需要被管控的符號。

對於經歷過2019年的香港人,這件事有一種特別的熟悉感。不是因為我們都讀過劉再復,而是因為我們都見過這種模式——先是活人被噤聲,然後是文字被下架,然後是記憶被清除,最後是連紀念的動作本身,都變成一件需要「特殊原因」才能叫停的事。

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可以找到理由,但疊加起來的結果,是一整個時代的思想痕跡,被一點一點地抹去。

劉再復與哲學家李澤厚在1995年出版《告別革命:回望二十世紀中國》,提出「要改良,不要革命」,主張通過非暴力手段來解決社會矛盾。這個主張,在當時已經算是最溫和的異見立場——不是推翻,只是改良,只是要求一點點空間讓人說話。幾十年後,連紀念這個主張的人,都成了「特殊原因」。

筆者不知道劉劍梅在說「不便回應」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或許是憤怒,或許是無奈,或許只是那種在某些地方生活久了之後,身體裡會長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感應。她說相信父親已成為一個「超越肉身、永恆存在的文化精神符號」。這句話說得很美,但筆者讀完,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一個需要把人變成符號才能讓他存在的地方,是因為那個地方容不下他以真實的樣子繼續存在。

符號不說話,不開會,不需要「特殊原因」才能叫停。

只有活著的思想,才讓人害怕。

作者》Ciri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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