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消失的記憶 香港的重光紀念日與831

八月三十一日，對今天的香港而言，是一個有點奇異的日子。

2019年以後，只要提起「831」，大部分香港人首先想到的，大概都是太子站。警員衝入月台與車廂、揮動警棍、施放胡椒噴霧，乘客倒地、有人流血、有人抱頭躲避。那些畫面成為反修例運動最深刻的集體記憶之一。

然而今年——2026年的8月31日——又恰巧是星期一，而且是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一。如果我們把香港的歷史再往前翻幾十年，就會發現這一天還有另一重意義：按照香港昔日的公眾假期制度，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一，正是重光紀念日（Liberation Day）。舊《公眾假期條例》甚至直接寫明「Liberation Day, being the last Monday in August」。

換句話說，2026年的「831」，竟然讓香港兩段逐漸被官方敘事排除的歷史，重疊在同一天。一段，是1945年的「重光」；另一段，是2019年的「831」。

光明與黑暗

1941年12月25日，香港守軍投降，日本開始佔領香港。此後三年零八個月，是香港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時期之一：糧食短缺、人口大量外流、貨幣失序，新聞出版受到軍政府控制，大量平民與戰俘死亡。

三年零八個月後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投降。8月30日，英國海軍少將夏慤率艦隊抵達香港，接收香港並恢復民政。香港新聞博覽館對這段歷史的介紹亦指出，8月30日因此被稱為「香港重光紀念日」。「香港重光」所記錄的，是一件非常具體的香港歷史事件：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本統治結束了。

但正因為1945年香港重光的實際過程，是英軍重新接收香港，這段歷史便顯得尷尬。它很難被完整放進今日那套單線式的「民族抗戰——中國共產黨中流砥柱——民族復興」敘事之中，於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它慢慢消失。

2019年8月31日。當晚太子站內大批防暴警察及特別戰術小隊進入車站和列車車廂。當晚警方在太子站內使用胡椒噴劑及警棍，制服及拘捕52人；45名被捕者其後由特別列車送往荔枝角站，其中7人受傷。報告亦承認，部分公眾猛烈批評警方在站內「無差別濫用武力」。

新聞影像更成為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有人跌坐車廂，警員仍然向其方向噴射胡椒噴霧；有人已倒在地上，仍面對警棍追打；記者及急救員一度被要求離開。但七年後的今天，我們還有多少空間公開記住它？

被選擇的歷史

把1945年的重光與2019年的831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兩者其實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共同點，它們並沒有真正消失。舊法例仍然可以找到「Liberation Day」；政府檔案仍然記錄夏慤抵港；太子站的新聞影片亦不可能從所有人的硬碟和記憶中刪除。

真正改變的，是哪些歷史可以進入公共空間，哪些歷史只能留在私人記憶之中。今日香港並不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城市。恰恰相反，它是一個非常重視歷史的城市，政府可以花大量資源紀念抗戰，可以舉辦展覽、升旗、鳴槍、安排學生參觀，可以反覆要求年輕人「銘記歷史」。2025年的官方抗戰紀念網站，更明言相關活動目的包括提升「家國情懷和民族精神」。符合國家敘事的，可以大規模紀念，不符合國家敘事的，就逐漸淡化。

1945年香港結束日佔的歷史可以談，但最好不要突出「香港重光」；最好把它放進全國抗戰的框架之內。2019年的歷史也可以談，但最好只剩下「黑暴」、「暴動」、「止暴制亂」；至於721、831、催淚彈、警棍、車廂裏的尖叫聲，以及為甚麼當時有數以百萬計市民走上街頭，則最好從公共記憶中逐漸退出。

保存自己的記憶

歷史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遺忘。人自然會遺忘，真正危險的，是有人決定哪些事情值得你記住、哪些事情不應該再提；然後把前者寫入博物館、教科書和紀念典禮，把後者一點一點從公共空間移走。

香港曾經把結束三年零八個月黑暗歲月的一天叫做「重光」，2019年有一首歌叫做「榮光」，但公共空間中卻愈來愈難以出現，因為這一座城市只准記得被批准的過去，消失的不只是「重光紀念日」或者「831」，被消失的是這座城市對自己歷史的解釋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