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薪養廉」與「鐵飯碗」

香港公務員制度過去有兩個最鮮明的標誌：一個叫「高薪養廉」，另一個叫「鐵飯碗」。前者保證你不必靠灰色收入生活，後者保證你只要奉公守法、做好本分，不必每日擔心老闆一句說話便失去工作。兩者加起來，其實構成了一套非常現實的制度交換，一方面政府給你比一般打工仔更高的穩定性，另一方面你則把自己的專業、廉潔和忠誠交給制度。所以，「高薪養廉」從來不只是「人工高便不會貪污」如此簡單。

過去需要「高薪養廉」的香港

嚴格來說，香港政府正式的公務員薪酬政策也沒有寫着「高薪養廉」四個字。政府一直強調的是公務員薪酬應足以吸引、挽留及激勵合適人才，而且與私人市場大致相若。

這套原則早在1960年代已逐步形成。但香港人之所以把它概括成「高薪養廉」，原因很簡單：在廉政公署成立、反貪制度建立之後，香港同時建立了一支收入相對優厚、工作極為穩定，而且犯法後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公務員隊伍。

一個政府職員如果有不錯的薪金、穩定晉升、退休保障，而且只要不犯重大過失便可以工作至退休，那麼收幾萬元賄款所冒的風險，就不只是坐牢，而是失去未來二、三十年的穩定人生，這才是「養廉」真正厲害的地方。它不是相信人性特別高尚，而是反過來承認人性非常現實，所以乾脆把貪污的機會成本推到極高，也正因如此，「高薪」與「鐵飯碗」其實從來不能完全分開。

但在最近的香港，這套制度現在似乎開始出現裂縫。

養得起高薪，卻給不起鐵飯碗？

2026/27年度，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最終決定，高、中、低層以及首長級公務員劃一加薪2%。政府解釋，決定已考慮經濟、通膨、私人市場薪酬、政府財政以及公務員士氣等因素。

但另一邊，香港政府近年卻不斷強調財政整合。2026/27及2027/28年度，政府經常開支每年需要再削減2%，本屆政府公務員編制累計削減超過一萬個職位。香港郵政最近更加開出一個值得所有公務員注意的先例：完成試用期的部分郵差和郵務員，不再理所當然獲得長期聘用，而是改為兩年一簽。

這就造成了一幅很奇怪的畫面，政府有能力繼續加薪，甚至首長級同樣加薪；另一方面，部分基層職位的長期僱用保障卻開始鬆動。

香港已經不需要「養廉」了嗎？

2024年更新的《公務員守則》列出12項核心價值，其中包括維護憲制秩序及國家安全、忠於職守、法治、廉潔、政治中立、專業精神以及績效問責等；所有公務員亦須作出效忠宣誓或聲明。這些要求本身並不等於不要廉潔，政府亦明確表示廉潔仍然是公務員核心價值。然而，它反映出一種值得討論的治理方向：政府愈來愈強調紀律、忠誠、責任和績效。

於是我們便不得不提出一個稍為尖銳的問題，如果政府相信透過宣誓、紀律制度、國安要求、廉署監察和績效管理，已足以控制一支公務員隊伍，那麼昔日以優厚待遇和長期保障換取制度忠誠的模式，是否正在失去政策上的重要性？換句話說，問題可能並非「政府養不起廉」，而是政府開始相信自己可以用另一種方法得到廉潔與服從。

香港政府是不是開始覺得，只要仍然能夠「管」，便已經不再需要「養」？如果答案真的逐漸走向後者，那麼被打破的便不只是一隻「鐵飯碗」，而是一個貫穿香港廉潔制度開始走向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