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子沒教的一課  當假冒警察的是警察

香港警察近年最成功的公關產品，未必是哪一項破案數字，也未必是哪一場大型執法行動，而可能是一顆紫色的卡通葡萄。

2020年6月誕生的防騙吉祥物「提子」，取「提防騙子」的諧音。五年以來，它從警方社群平台走到街頭路演，從小巴車身走上海洋公園纜車，甚至在金鐘夏慤花園擁有自己的「提子公園」，還辦過五歲生日派對，而它的任務非常簡單：教香港人不要受騙。

「提防騙子，由您開始」？

香港人逐漸被教育成一套標準動作：有人自稱公安、海關、入境處或者其他政府部門，要求轉帳、交出密碼或者支付所謂保證金，先不要相信；覺得可疑，就掛線，再打警方防騙熱線。這些都沒有問題，問題是「提子」似乎漏教了香港人一課，如果向你自稱國安處人員的人，真的本身就是警察，又應該怎樣辦？

日前三名被告，包括一名退休人士，以及兩名報稱公務員、據報為現職警員的男子，被控於2022年2月至5月期間，向一名張姓人士訛稱自己是香港警務處國家安全處人員，以「結清」兩間公司的交易為理由，誘使對方交出款項。首被告另面對一項「假冒公職人員」交替控罪。

如果翻譯成「提子」的語言，其實就是香港人這幾年已經聽過無數遍的假冒官員。警方的宣傳海報畫過、短片拍過、新聞稿提醒過。只不過這一次，控方原來的指控不是騙徒在電話另一邊假扮警察，而是有人本身就是警察，卻再假扮另一種警察——國安警察。故事到了這裡，本來應該進入法庭，但它最後進入的，是一道關上的門。

當騙案遇上了「國安」

案件原定於2025年11月在區域法院開審。代表騙徒的辯方申請永久擱置聆訊，控方其後表示，申請內容「有機會觸及」敏感國安資料。於是控辯雙方一同申請閉門處理，法官批准。十個月後，2026年9月7日，案件再次在不公開的提訊中出現，然後，3名被告居然全部獲撤銷控罪。

傳媒追問原因律政司的回覆是，經考慮案件所有相關情況和《檢控守則》後，已就相關案件撤回控罪。故事就此完結，至少政府認為應該完結。

一顆卡通葡萄用了5年時間，不斷教香港人如何識別騙徒；到真正需要制度解釋一宗假冒國安人員騙案為何突然消失的時候，市民得到的，卻只剩下一句誰也無法再追問下去的官式回覆，沒有人知道制度何時會再次接手這宗「國安詐騙」案。

國安級的詐騙保護傘

當制度拒絕提供答案，猜疑就不再只是公眾的問題。案件沒有審下去，正因為律政司沒有進一步解釋，公眾能夠看到的，就只剩下案件一路走過來的幾個節點，例如原本要公開審訊改成閉門，再由閉門到控罪撤回，每一個能夠回答疑問的窗口都被關上，門外的人自然只能看門上「國安」的門牌。

按警方今年二月公布的數字，2025年全港錄得4萬3212宗詐騙案，涉及損失約81億元。這個數字甚至已經是連續五年上升後首次回落。再前一年，是4萬4000多宗，損失92億元。換句話說，在香港詐騙並不是刑事新聞版角落裡偶然出現的一個犯罪類別，而是幾乎已經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整體罪案之中，詐騙接近一半，平均下來，大約每12分鐘就有一宗。單是電話騙案便有8600多宗，涉及損失17億3000萬元；60歲以上長者佔受害人四成四。

騙徒之所以喜歡假冒公安、警察、海關、入境處，正正是由於「官員」兩個字具有權力，因此當有人被指利用「國安處」三個字取得他人的信任，問題便不再只是一宗普通騙案。那是有人涉嫌把國家機器的權威紅線本身，拿來當成行騙工具。而當這樣一宗案件最後在閉門聆訊之後悄然撤控，制度所承受的傷害，也不可能只用一句「考慮所有相關情況」便一筆勾銷，香港律政司成功為詐騙犯爭取一個國安級的保護傘。

荒謬的城市與政府

本案令人不安的地方，就是控方原來提出的指控本身，已經讓這條界線變得模糊——被指假冒國安處人員的人之中，據報包括現職警員。這已經足以令過去所有「提防假冒官員」的宣傳產生一種荒謬感，而且案件最終沒有經過審訊查明真相，更令這份荒謬變成黑色幽默。市民本來以為，政府教大家提防假警察，是由於真警察會替你處理假警察。但如果涉嫌假冒警察的人，本身就是警察；案件又因為牽涉警察最敏感的部門而進入閉門程序；最後連為何撤控也無從得知，那麼市民究竟應該相信哪一部分？

當騙案遇上國安，當追究遇上秘密，當一宗原本普通的刑事案件走進一道不能公開的門之後，究竟誰優先、誰退讓、誰又有資格知道真相——這些問題，「提子」沒有教。

或許，也沒有人敢教。(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