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5 09:50(10-05 10:34更新)
作者:關山月
責任編輯:陳士廉
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拍攝的「職業特工隊」(Mission: Impossible;台灣為「不可能的任務」)是美國著名的動作間諜影視系列,可以吊住飛機起飛;可以在世界最高的大樓外牆奔跑;可以騎著電單車衝出懸崖,再在半空打開降落傘。好萊塢銀幕上的他,似乎沒有跨不過的難關。但來到香港,有一道東西可能比懸崖更難跨過——那就是一條看不見的政治「紅線」。
挖掘者挖到紅線
湯魯克魯斯主演、奧斯卡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 Iñárritu)執導的新片《挖掘者》(Digger),原定10月1日在香港推出IMAX優先場、10月2日正式上映。偏偏就在上映前夕,香港及澳門各大院線突然抽起場次,預售消失,部分宣傳亦告下架。
多家香港媒體引述消息稱,事件疑與電影中的「敏感對白」以及政治諷刺內容有關,甚至可能需要刪剪後才能重新排期;但截至9月30日,香港發行方面未有正式交代撤檔原因,也沒有公開指出究竟是哪一句對白出了問題。同一齣戲,在台灣卻照常上映。
台灣院線資料顯示,《挖掘者》仍按原定計劃於10月1日推出;華納兄弟官方亦公布電影自9月底起陸續在國際市場上映。於是形成一幅頗具象徵意味的畫面:電影本身沒有消失,湯姆克魯斯沒有被取消,電影公司亦沒有全球撤回作品;它只是剛好在港澳的銀幕前停了下來。問題於是未必只是「一齣戲為什麼看不到」,而是香港電影制度在2020年之後發生了什麼改變,那些不見其型只見其效的改變。
國安法下的電影檢查指引
2021年,香港政府因應《香港國安法》修改電影檢查指引,其後再修訂《電影檢查條例》。官方文件寫得相當清楚:電影檢查員在審批影片時,必須考慮影片是否可能危害國家安全;若整部電影及其對觀眾的影響可能危害國安或「危害維護國家安全」,檢查員可以認為影片不適宜上映。修例亦賦權政務司司長,在涉及國安利益時撤銷已經發出的電影核准證明書。
政府當年的立場是,電影及言論自由仍然受到尊重,但相關權利可以為保障國家安全、公共秩序等目的依法受到限制。這是政府對制度的解釋。然而,從電影創作及發行的角度看,更值得留意的問題,恰恰可能不是「哪一條法律禁止哪一句說話」,而是當「什麼算危害國安」成為電影審查需要考慮的因素後,電影公司、發行商和院線會如何計算風險。假如一齣直接談香港政治的紀錄片不能上映,人們至少可以大概猜到審查爭議所在;但當一齣由好萊塢最大明星之一主演、以美國石油大亨和環境災難為題材的諷刺喜劇,都可以因為若干尚未公開的「敏感內容」而在上映前夕消失,電影業面對的問題便不只是「什麼不能拍」,而可能進一步變成「究竟什麼可以放心上映」。
模糊後的自我審查
明確的禁令至少告訴創作者界線在哪裏;模糊的風險,卻會令每一個參與者自己猜測界線。發行商會猜,戲院會猜,投資者會猜,創作者更加會猜。最後最有效率的做法,往往不是等待有人正式說「不准」,而是在有人開口之前,先把作品收起來。這正是此次事件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
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香港政府曾正式以《國安法》向《挖掘者》發出禁映命令,所以把事件直接寫成「政府引用國安法封殺湯姆克魯斯」並不準確。但另一方面,香港政府自2021年開始,確實已把國家安全正式寫進電影審查制度。換言之,「國安」並非外界憑空想像出來的因素,而是真實存在於電影審批框架之內。
Tom Curise byebye
湯姆克魯斯是全球最有票房號召力的電影明星之一,《挖掘者》背後有大型好萊塢片商、有奧斯卡導演、有國際發行網絡。在一般商業邏輯之下,這種級數的電影正正是戲院最希望留下的作品。然而,名氣不能回答「敏感」的定義,票房亦不能消除政治風險。
香港過去經常以「亞洲國際都會」形容自己,而國際文化城市其中一項重要條件,就是本地觀眾可以與其他國際城市大致同步接觸文化作品。今天《挖掘者》可以在台北、倫敦、洛杉磯上映,香港觀眾卻只能在戲院網站上看著原本存在的場次消失。
無論撤檔最後被證實是審查決定、片商的風險管理,抑或其他商業安排,這種落差本身已經會影響外界對香港文化市場的理解,香港是否因政治而自由收窄,不用看沒有自由派議員的議事堂,看沒有湯姆克魯斯的電影院便可窺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