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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面前/焦慮被取代!人的價值是什麼?專業科系還「專業」嗎?

2026-10-06 15:00(10-06 18:03更新)
科技衝擊巨大且迅速,大學4年都還沒讀完,職場環境就可能出現顛覆性變革,引發不少人心中的AI取代焦慮。(饒辰書 攝)
圖片來源:採訪
科技衝擊巨大且迅速,大學4年都還沒讀完,職場環境就可能出現顛覆性變革,引發不少人心中的AI取代焦慮。(饒辰書 攝)

台灣自古有「戰文理組」的風氣,但當AI發展至今不僅能創作詞藻華麗的作文,更能在轉眼間寫出炫麗生動的網頁時,不分文、理的人都陷入「被AI取代」的焦慮漩渦中,尤其過去校園強調專業知識分工的學習模式正面臨挑戰。記者訪問跨文、理兩領域的專家後,意外發現受訪者一致強調跨域學習的重要性,特別是往「人文」學科方向探索。

當AI無所不能 「人」的價值是什麼?

回想2022年底ChatGPT剛問世之際,不僅回覆速度頗慢、能做的事情也相對有限;結果短短不到5年,各AI模型百家爭鳴,已能完成各種複雜任務,也逐步整合部分工作流程、實際改變人類社會樣貌。舉例來說,部分科技業嘗試以AI取代基層工程師的程式設計工作;部分金融業導入AI機器人並削減客服人員規模;台灣近日也有大學開始以AI取代部分行政工作,引發不少討論。

雖然仍有不少聲音主張AI難以完全取代所有工作,但是當餐廳老闆不再需要尋找專業軟體公司訂製手機點餐系統,反而與AI協作便能輕易克服專業技術門檻、產出一套可行的解決方案,不禁令人思索:這個時代「人」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創辦人杜奕瑾說:『(原音)就像以前有了蒸汽機,有人就說馬夫司機就沒有工作了,沒有,馬夫司機也可以操作蒸汽機。所以科技的演進一定是會有一些舊時代以舊的方法去做的工作會受影響;但是新時代,新的工作跟新的技能也是會出現。』他強調,人類角色必須向上升級,尤其為決策負責任、提出「讓人感同身受」的創作仍是AI無法企及的關鍵。

生成式AI作為量化的機率模型,東吳大學社會所碩士生呂國維指出,關於道德、倫理、美學、情感等至今尚未被量化的領域都是人類才能駕馭的,像是照護、教學、諮商等工作的核心價值是「被另一個人真正關注及回應」本身,而這件事就算有天AI已能達成表面功能,「核心價值」也流失了。

台灣公共哲學教育推廣協會理事長柯騰直言「AI沒有共感能力」,因此它無法理解人類的童年創傷或生命經驗,然而這些不僅是影響人類態度及行為的關鍵,也是「同理」的基礎。AI常能給出相對理性的解答,但他強調「公民社會從來不是百分百靠純理性運作的」,比如即使AI可以很理性分析「死刑存廢」的各方主張,不過一旦缺乏敏銳的文化感知,最終面對到人群,「哪怕AI說得再怎麼溜,終究是沒有辦法說服人的」。

就算AI無所不能 「人」本身即為目的

另外,或許有些事情「由人類親力親為」本身即是目的。政治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王華指出,焦慮被AI取代本身帶著的預設是將人理解為「製造價值的工具」,於是當AI已能創造更多價值時,人類便相形失色。但是他強調AI是缺乏初始動機的,「它把報告寫好是因為你叫它寫報告」;相反的,人類具有決定做與不做一件事的初始動機,而這正是另一種看待「人的價值」的角度。

王華說:『(原音)人的價值可能根本就不是在給出一個產品,人的價值是去決定什麼是你覺得有價值、應該做的事情,什麼是正確的事情、好的事情、值得活的人生,譬如說你在諮詢的時候,什麼是應該做的事情、什麼是不應該做的事情,這個部分可能就不能外包(給AI)了。』

柯騰也舉例,當多數人都會選擇轉到真人客服電話時,便凸顯這並非技術限制,而是人類真實存在情感互動需求;又如曾有學員將與前男友6年的聊天紀錄丟給ChatGPT、請AI繼續跟他談戀愛,結果才過3天就談不下去,「很多事情成立是因為你是人,而不是因為你能做出什麼功能」。


方偉達是臺師大通識教育中心主任,同時也是副教務長、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研究所特聘教授。(饒辰書 攝)

臺師大副教務長、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研究所特聘教授方偉達也說:『(原音)它會給你一本正經地說游泳很好、可以促進心肺功能,但是始終它不會游泳。那麼有學生就會說「如果AI化身為機器人它就會游泳」,但是這個時代還沒有到,而且它沒有這個目的跟這個意義。意思就是說你聽AI講游泳多好,但是你如果生而為人,你不親自下水去游泳、永遠不知道什麼叫游泳,你只能聽AI在那邊講,永遠當個旁觀者。』

方偉達補充,雖然AI模型吸收大量訓練資料,但它並未窮盡人類歷史所有知識、且人類更尚未窮盡所有宇宙真知,因此他主張人類仍保有主體性,特別是作為查核驗證的負責任角色。

AI衝擊專業門檻 專家籲「跨域」人文學科

事實上,大學校園裡的「通識教育」即是希望打破過度分化的專業知識,透過跨領域探索建立宏觀視野,以更多元的觀點參與社會。面對AI威脅專業領域、甚至帶來取代焦慮,通識教育的經驗能提供什麼啟發?

身兼臺師大通識教育中心主任的方偉達表示,通識教育強調「文理共融/榮」,既要融合也要共榮,如同左腦偏邏輯、右腦偏創意一般,希望培養學生兩者兼顧成為「全人」,於是課程設計上嘗試讓文科生也學習程式運算思維、讓理科生也培養人文涵養。

當AI降低了進入各專業領域的門檻,方偉達表示,AI雖可彌補人類技術能力上的不足,但是人們仍需保有對世界的好奇心,才能持續從探索中找出自身價值。他補充,即便有AI工具的幫助,人類還是需要掌控「規劃(Planning)、執行(Doing)、檢核(Check)、行動(Action)」這4項關鍵任務。

資工背景的杜奕瑾也同意當代人才應透過雙主修或跨修科系的方式得到更多關於社會、不同領域的洞察。他說明,過去資工系學生平均會7種程式語言是很厲害的事,但在AI時代「資工系的魔法好像被破解了」,畢竟人人都可以與AI互動寫出10幾種程式語言;於是當代程式設計的核心關鍵轉向「體驗」,也就是對於社會的實用性,不過這層考量高度仰賴實際與人接觸,「AI沒辦法幫你解決」。


技術背景的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創辦人杜奕瑾,他主張AI時代的程式設計焦點已轉向「體驗」設計。(饒辰書 攝)

簡單來說,在AI持續顛覆社會發展的年代,「跨領域學習」將漸趨重要,如同呂國維所言:「知識的混雜性是讓人有能力在不同框架之間切換,看到單一專業內部看不到的問題。」

而所謂跨領域,從電機科系轉向社會學研究的呂國維主張「重新看見人」是關鍵目標,「因為在工學院的訓練當中其實不會看到人」,以致產品設計往往忽略背後的使用者體驗;換句話說,當AI可以很好地協助技術性工作時,「我們可以多一些心力去理解、去看見使用者」。

呂國維說:『(原音)那至於說要怎麼看見人,就要去找那些在研究人的學科。我不一定說你要來念社會學,因為對人的解讀社會學有社會學的說法、哲學有哲學的說法、心理學有心理學的說法、人類學有人類學的說法,各家都有各家的說法,但無論如何各家的說法統包在人文學科裡面的時候,他們都在關注人。』


東吳大學社會所碩士生呂國維是電機系出身,後來逐漸轉向人文學科領域探索。(呂國維 提供)

AI時代的大學教育 學者:不要太早定型自己

無論在校園或現實社會中,學者王華坦言過去各學科嚴守分界的時代已經動搖,尤其當今社會急遽變遷、許多問題牽涉跨學科,因此政大哲學系近年推出「AI與人文世界微學程」,整合哲學、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哲學等方向,期待讓不同科系學生都能強化這方面的素養,以因應AI快速發展的時代節奏。

在這個時代下,王華建議「不要太早把自己定型成一個工作」、只深度綁定在單一專業或技術上,他鼓勵各年齡層民眾都應加強閱讀、寫作、數學、科學、歷史、哲學等「基本能力」培養,因為這不僅是跨領域都適用的能力,也是「成為一個人」的核心關鍵。

擔心被AI取代 好焦慮怎麼辦?

該如何面對被取代的焦慮感?綜上討論,一個人的「獨特洞見」是不被AI取代的關鍵,這有賴身體力行抵達現場、從實際與人互動過程中見微知著,取得第一手的田調資料。

「AI時代是資料的時代」方偉達指出,生物學者唯有實際走入山林從事調查,才能蒐集到AI永遠涉獵不到的資料;呂國維也說,AI雖然可以快速針對像是「校園性侵事件」做出深度報告、快速編譯外電,但是記者唯有真實抵達現場、敏銳觀察師生關係、感受在地脈絡,才能做出貼近真實的判斷,「機器從逐字稿是識別不出來的」。

常與第一線學生互動的柯騰則坦言,職涯焦慮或許並不全然源自AI,畢竟台灣有7成大學畢業生並未投入相應職場、多數產業的薪資水準亦困在某個天花板,因此當年輕世代帶著父母輩所謂「好工作」的期待進入職場,這輩子卻難以賺到上一輩買一棟房子的錢,便會產生認知失調。他強調,年輕人其實找得到工作,只是工作沒辦法那麼「理想」。

王華也特別提醒應關注「社會結構」的層次,他指出,科技發展有今天的成果是整體社會共同成就的結果,「台灣很多投資都放在台積電或周邊產業」,所以當如此選擇配置整體資源,社會也應該顧及那些因此而犧牲的弱勢社會成員,避免將責任過度個人化。

在現實困境下,專家們紛紛建議民眾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重新對焦自身期待。柯騰坦言「這是很哲學的概念」,他說:『(原音)要知道你現在在做的到底是自我實現的興趣,還是你想要做職場培訓班?如果你是為了賺錢而打code(寫程式語言)的話,那我會跟你說「不用做這件事情了,這件事情以後AI可以取代」,但如果你是為了藝術品而打code,那打code本身就是他的自我實現。』

不過程式設計師並非完全會被取代,呂國維補充,他身為學過程式語言的人,還是能比一般人更快速理解並操控AI給的程式碼,「我可以說在第137行的文章標題改成RGB色票的什麼顏色」,所以熟稔特定領域、進而能精準對話的能力,仍舊是AI時代學習專業知識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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