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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厚辰專欄》中國晶片出口「超越台灣」?一筆在中港之間繞圈的數據膨脹

2026-11-05 11:22(11-05 18:05更新)
作者:李厚辰
中國晶片出口「超越台灣」?一筆在中港之間繞圈的數據膨脹(AI圖∕程寬厚)
圖片來源:其他
中國晶片出口「超越台灣」?一筆在中港之間繞圈的數據膨脹(AI圖∕程寬厚)

2026年9月,中國積體電路出口約450億美元。同一個月,台灣積體電路出口約298億美元。只看這兩個數字,「中國晶片出口超越台灣」幾乎是現成的標題。

兩岸晶片出口今年都在暴漲,主要原因也相同:AI帶動記憶體價格飆升,兩邊一起水漲船高。

但中國的數字裡,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起點是一個奇怪的圈。今年1到9月,中國的晶片出口有4成多運往香港。而香港的晶片出口,8成以上又運回了中國。一批貨從中國出去,大半又回到中國。這筆生意究竟在做什麼?最直接的猜測是香港做了加工。這個假說很快就能排除。香港幾乎沒有晶圓廠,也沒有成規模的封測,晶片在香港停一停,不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第二個猜測更合理,兩邊是不同的晶片。中國運出去的是自己生產的晶片,香港運回來的是台灣、韓國、美國的晶片,包括經香港流入的輝達晶片。但進一步的數據證偽了這個自然的情況,真實的情況比這個要詭異得多。

根據中國海關數據,1到9月運往香港的晶片約8,700億人民幣;香港統計處記下的中國製晶片進口,卻只有約5,800億。將近1/3的貨,香港並不認為是中國製造。其中一小部分是外國晶圓在中國封裝,算是真實加工;更大的部分是外國晶片進了中國的保稅倉庫,原樣再運往香港。貨從未在中國加工,但中國海關帳上卻同時留下一筆中國進口、一筆中國出口。香港、新加坡、荷蘭都把這類轉口與本地出口分開統計,中國沒有。

第二個奇怪的數據,是「中國進口原產地為中國的產品」。中國海關的進口紀錄裡有一個聽起來很荒謬的類別:原產地是中國的進口。1到9月,這類晶片約4,600億人民幣,與用香港數據推算出的「中國製造、經香港運回中國」的金額,相差不到1成。香港運回中國的晶片裡確實有外國貨,但也有一大塊,就是同一批中國晶片,出去繞了一圈又回來。這種「一日遊」多半合法,背後有結算幣別、退稅、保稅加工等商業理由。然而在統計上,同一顆晶片被算了兩次。

兩條線加起來,中國晶片出口裡至少3成是重複記帳,換個口徑可能接近4成。進出等額對沖,晶片貿易逆差不受影響,所以這不是造假,而是規模的通貨膨脹。把這3成擠掉,9月約450億美元的中國晶片出口剩下約300億,與台灣大致持平。

台灣的數字沒有這個問題。財政部把國貨出口與復出口分開統計,台灣出口的晶片絕大多數就在本地製造。台灣的數字可以直接判讀,中國海關的數據卻不行。

然而,擠掉水分之後,剩下的就是中國的晶片實力嗎?

中國海關認定晶片原產地看「流片地」,也就是晶圓在哪裡製造。按這個規則,三星在西安的快閃記憶體工廠、SK海力士在無錫的DRAM工廠和大連的快閃記憶體工廠,生產的都是「中國晶片」,出口時也都算進「中國晶片出口」。這些不是邊角工廠:西安廠和無錫廠,業界常估各佔三星快閃記憶體、海力士DRAM產能的4成左右。

今年漲得最兇的正是記憶體,而中國晶片出口約7成是記憶體。於是帳記在中國的出口統計裡,利潤寫進了三星和海力士的財報。股市漲跌有太多驅動因素,但這至少解釋了一部分:中國晶片出口如此火熱,漲得最多的卻是韓股和台股。

這些工廠的命運也不全在北京手裡。2025年底,美國取消三星、海力士中國廠的「驗證終端用戶」身份,改為一年一審的設備許可。中國晶片出口的一大塊,取決於華府每年是否續簽出口許可。出口在中國,卻代表韓國的晶片實力。

對台灣,這組數字至少有3層意義。首先,不要被規模誤導。中國晶片出口的規模與增速,不能拿來證明它在技術或產業上追上了台灣。3成以上是重複記帳,剩下的又有一大塊屬於韓國公司。

其次,也不可反過來低估。長鑫科技的營收暴增是真的,中國成熟製程產能逼近全球3成也是真的。對台灣真正的壓力,在中國國內市場的進口替代,以及成熟製程的價格戰。這兩件事都不會被出口數據的水分抹殺。

因此,以後看到中國的晶片出口數據,可以先問3個問題:過境和回流剔除了嗎?是韓國記憶體主導嗎?扣掉漲價,數量增加了多少?晶片科技戰爭事關臺海博弈的深層實力較量,這個數據值得更深入的分析。

作者》李厚辰 旅居日本的中國獨立知識份子與多棲內容創作者。播客「翻轉電臺」(FlipRadio)創始人及主理人,YouTube頻道「世界苦茶」(World Bitter Tea)主持人,YouTube頻道「三個水槍手」聯合主持人之一,中國政治與經濟領域OSINT(開源情報)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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