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死和其後 – 當前中國大陸須正視的社會問題
所謂「孤獨死」並不是一個新的社會現象,也不屬於某些國家特有的現象。在數位化時代中,科技改變了人們對於個人隱私的認知,同時也改變了人際關係以及個人和社會之間的關係。「孤獨」是一種社會趨勢和情緒反應,其原因非常多元並橫跨年齡層。有鑑於日本和韓國等周邊國家超高齡化的情況,許多人可能認為孤獨和獨居老人比較相干,而原因往往和喪偶、子女不在身邊有關。固然有獨居老人這樣的群體存在,但當前另一個來勢洶洶、同樣值得關注的現象是,被迫孤獨和自願選擇孤獨的年輕獨居人口增加。這群體包括新時代選擇不婚不生的單身族群、受一胎化政策和少子化影響的個人,以及排斥社交活動、自願選擇孤獨的個人等。近年在鄰近的日本甚至出現所謂「熟年離婚」的現象,即結縭多年的夫妻在子女長大後選擇分開,各
自展開一個人的新生活。在「人終有一天必須面對死亡」的前提下,如何處理新型態的孤獨死可謂二十一世紀的時代課題。
儘管目前中國大陸相關的討論仍不多,但在明顯的老齡化和少子女化趨勢的影響下,孤獨死是中國大陸難以迴避的挑戰。近期有一熱門軟體「死了麼」在 2025 年底推出不久後,在短短幾個月內登上國內App Store 的下載冠軍,軟體在年輕族群中備受歡迎。「死了麼」主要通過定期簽到和回報機制,讓用戶避免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孤獨離去。
使用者同時可以透過 App,於生前先行交代後事,打點自己的未來。軟體所引起的高度討論揭示我們必須正視的一個嚴肅議題:隨著社會型態的改變,愈來愈多人落入孤獨和「不安全感」之中,進而衝擊社會整體能量。而誠如英國廣播公司 BBC 的報導指出,這類人可能不在少數。例如,一名中國大陸社交媒體用戶表示:「在人生任何階段獨自生活的人都可能需要這樣的東西,內向者、抑鬱症患者、失業者,以及其他處於弱勢狀態的人也是如此。」另一名用戶寫道:「人們害怕獨居者死去卻無人察覺、沒有人能求助。我有時也會想,如果我一個人死了,誰會來為我收屍?」
伴隨孤獨死而衍生出來的特殊行業「遺物整理師」,是另一個國內仍乏人探討的新興議題。遺物整理師主要的工作是清理孤獨離去的逝者死亡現場。乍聽下工作內容似乎沒什麼特別,但在深入了解後會發現,由於孤獨死去的亡者通常不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因此現場通常瀰漫著腐敗的氣味,而地上則有血水和蛆蟲等。由於整理師的工作性質特殊,如同葬儀社的禮儀師一般,許多人認為此類工作者帶有晦氣或「不吉利」,因此選擇敬而遠之。而正是如此,讓整理師和孤獨死的議題無法吸引大眾目光,社會避而不談的態度則形成某種巨大的鴕鳥心態,嚴重衝擊社會和諧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在 2021 年 Netflix 推出韓劇「Move to Heaven:我是遺物整理師」以後,韓國政府開始正視問題,並率先全球提出「孤獨死預防法」,以期有效降低孤獨死的衝擊。日本在 2024 年跟進,推出「孤獨和孤立對策推進法」,同樣試圖回應中國大陸孤獨死人口擴大的趨勢。有鑑於韓日相繼推出對策,中國大陸政府似乎仍未跟上。或許正是因為中國大陸政府太遲鈍,導致民間走在中央前面,透過開發 App 自救。或許「自救」正好展現了中國大陸特色和中國大陸人民的韌性,但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也正好突顯中國大陸社會安全網的不足,以及政府和人民之間的信任可能進一步削弱的危機。目前中國大陸國內的獨居人口約 1.2 億人,單身人口高達 2.4 億人,孤獨死宛如不定時炸彈一般,隨時可能炸開並引爆大規模危機。儘管在對岸的台灣目前尚未針對孤獨死提出完整對策,但其所推出的長照 3.0 和社安網 2.0 等措施,皆突顯其也發現問題的嚴重性並開始對症下藥。或許受韓日影響,台灣民間也開始出現遺物整理的特殊清潔公司。
關於孤獨死的討論近年在周邊社會發酵,此現象反映的不只是社會結構變化和現代人的不安全感,亦凸顯攸關生活和生死的議題在中國大陸仍無法獲得充分討論。在公共討論空間不足和視「死」為禁忌的文化傳統的雙重禁錮下,中國大陸社會正悄悄地邁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