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的彼端】系列報導2/「性迴轉」涉及的人權、自由及醫學專業

  • 時間:2018-12-27 18:0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曾國華

自從自稱成功改變性向的「跨虹者」站出來後,讓性迴轉的議題再度浮上檯面,雖然從精神心理專業來看,性迴轉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否要用法律全面禁止性迴轉,就連在美國也引發違反人權爭議。至於在台灣,衛福部在經過長期討論後,終於在今(2018)年2月以函釋方式,禁止專業人員從事性迴轉行為,究竟這是出自什麼考量?未來還有討論的空間嗎?

「做為跨虹者,我們宣告,蛻變是可能的...」

就在台灣進行同志公投前夕,一群來自全球15個國家,30位自稱成功改變性傾向的「跨虹者」群聚台灣,盛大舉行了「敢於不同」的相關活動,不僅以自身的例子公開宣告「性傾向改變是有可能」,更宣誓這是全球跨虹運動在台灣的首航......

「在這裡我們要正式宣布敢於不同國際聯盟籌備會在台灣正式成立了

而且這是全球跨虹運動台灣首航…」

只是這樣的說法,看在立委和專業精神或心理醫師眼中並不能接受。擔任第六屆教育部性平委員會委員、屏東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助理教授王大維就指出,因為不僅醫學專業上並不認為同性戀是一種疾病,而這種利用外力改變性傾向的做法,在國內外也幾乎沒有成功的案例,甚至可能會對個案造成更大的傷害。

王大維:第一個它的成功率很低,這個國外有實證研究,就是經由心理諮商來介入來扭轉,這個成功率很低;第二個也有蠻多的實證研究發現,去參加過這些所謂的迴轉治療的個案,其實他們後來憂鬱也好,甚至自殺的風險也好,反而更嚴重,也就是說他更痛苦了,所以根據這兩大研究結果,國外的專業協會大概都建議我們心理專業人員,不要去從事所謂的迴轉治療。

因此,為了保障同志的權益,國外開始立法禁止醫事專業人員從事「性迴轉」行為。以美國為例,目前50州,有16州禁止專業人士針對未成年人提供性向矯正服務。

王大維:性傾向這件事情,青少年其實也正在發展當中,譬如說,剛剛我說一個人對自己喜歡男、喜歡女,或者是有這種戀愛的感覺,差不多就是在青少年的時候在萌芽的,所以這個時候,我們認為對於青少年的發展來說,它本來就會有一個所謂的探索摸索,然後來確立自己的一個歷程,然後我們這個時候,沒有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探索或確認,我們卻用一個外力的方式來扭轉,我覺得這個蠻可怕的…

不過,今年初,加州有議員提案,要求將相關禁令實施的對象擴及到成年人,卻引發了喧然大波,讓部分人士質疑這根本違反人權及宗教自由。也幾乎同一時間,台灣衛福部也公告函釋,禁止醫事專業人員進行性迴轉,否則將違反相關法規,同樣引發違反人權的討論。從2016年就投入推動修法禁止性迴轉的民進黨立委林靜儀,就對「違反人權」的說法相當不以為然。


立委林靜儀 (取材自林靜儀臉書)

林靜儀:我們是規範專業人員,專業人員不能提供這個事情,不論你的對象是成年或未成年,因為這不是你的專業上認為可以做的事。

在醫療裡面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叫No Harm,你不能造成病人的傷害,所以這種東西不叫做人權,專業人士不可以提供一個不對的治療,不對的一個醫療的動作,那不能說因為這是人權,所以你就是要提供這個,我可以讓人家去接受,這是不可以的東西。

世界精神醫學會他做了很大的宣示,第一個同性戀不是精神病,他是正常的,那你對一個正常的人,進行性傾向的改變,這是醫療人員不可以做的事,因為你不是病,我為什麼對你做這個事情?

我們走進位於車水馬龍旁的大樓,「走出埃及輔導協會」的工作人員小蓁,正熱心地介紹協會的環境,只是這個20多年來,以宗教力量協助同志在性別上勇於做決定的機構,在衛福部公告函釋後,面臨外界的檢舉和突發狀況,讓小蓁和協會副秘書長翁嘉瑋都只能自嘲以對。

小蓁:我們有一些人是臥底的,你知道嗎?就進來,也就不講什麼,然後就是你們怎麼聊,你們怎麼聊,回去了以後,大肆文章,所以其實我們很受傷,高雄被去查嘛,其實就是有這種人…。

我們的理監事,有一次開理監事會議就說,這樣好了,我去檢舉臺北,最好他們也來臺北Run一下,看看臺北有沒有「電椅」!?他一直覺得我們是做電療的,這邊插插插,然後給你電療,然後刺激一下就可以,然後我們就說我們是「電聊」,我們是電話聊天呀。電話聊天不是那個電療,然後呢,他說我來檢舉啦,讓他們有機會來看一看就知道,根本就不像外面講的那樣。


「走出埃及輔導協會」副秘書長翁嘉瑋

「走出埃及」副祕書長翁嘉瑋:有人說我們這邊有心理師,然後在執行衛福部函釋裡面的那個東西,可是我那時候的說法,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他們自己打電話進來的,如果不是這樣子的話,我們不會接,所以他們就這一點來說,他們沒有話可以講,因為是這些人主動要來的,衛福部的公告也的確是,不論它用的是少年福利法的那一點,或者是所訴求的其實是違反自由的刑罰吧,我印象當中是這樣,所以其實臺灣的,即使現在函釋,它沒有辦法阻擋,或者它沒辦法阻止自己本身就要來的人。

對於衛福部強調,之所以會以函釋方式規範醫事人員,就是因為認為「性迴轉」根本不算是一種治療,因此才沒有在法規中明定禁令。翁嘉瑋則也強調,協會所進行的協助,根本也稱不上「治療」,因為對他們而言,這終究是一個屬靈的神學議題 ,雖然衛福部的函釋的確保護了一些人,但是否也可能違反了人權,斷送了一些同志想尋求改變的選擇。

翁嘉瑋:我們不是治療,因為我們沒有辦法投藥嘛,甚至我們許多人只是經驗分享,然後其實說穿了,只有基督徒才會知道我們其實是靠信仰,也沒有別途,所以我們也不會給藥,我們也不是真的用所謂的心理輔導的那一塊,因為我們知道終究這個它可能是一個屬靈的問題,是一個神學的議題。

這條公告,的確像我們所說的違反人權,違反了人的選擇意志權,也許它的確保護了一些人,讓他們可能不會受傷害,可是如果依這個法令,會打壞很多的人,對於他們本來有機會尋求幫助,可是不得其門的話,我覺得這樣子就是太超過了。

而根據嘉瑋的說法,目前協會提供的相關課程分為三階段,第一階段團體經驗分享,第二階段是進入神學討論的真理班,讓參與者從上帝的角度重新認識自己,第三階段則是協助參與者以神的視角,重新面對過去自己在性別認同上的問題及創傷,而整個課程的時間長達2年。最終就是希望參與者,能因為信仰而選擇一條不同的聖潔道路。

翁嘉瑋:事實上,有一個是我們大家這群人都會認同的,就是我們因為信仰的關係,我們選擇了另外一條不一樣的的道路,或者是我們選擇了我們要過成聖的道路,不管我們最後會不會結婚。

事實上,結婚不代表你很聖潔,可是因為信仰,我們選擇不再走回那個好像同性戀的道路當中,不再在那樣的情感,不再再那樣依賴,不再在那樣的性關係裡面。

我們選擇神所喜悅的那樣子生活,即使我們要對付自己的老我,即使我們要對付自己「性」上面的軟弱,即使我們可能會跌倒,然後再爬起來,其實我們就是一直不斷的朝那個方向走,有信仰的人聽這些會比較清楚,如果我沒有信仰,我也會覺得匪夷所思,好像只是掩蓋我自己的想要。


女:他把受益人改成你,對不對,不要臉的小三…

男:你話講清楚一點,怎麼樣我也是一個男的,要叫也要叫小王…

這是今年在金馬獎拿下多項大獎的電影「誰先愛上他的」,劇情描述正是太太在先生過世後,發現保險金受益人居然是另一個男人,才知道自己同床共枕的老公是個同志。

對於嘉瑋的說法,外界的確有不同看法,以牧養同志基督徒為主的同光同志長老教會牧師黃國堯就說,許多同志為了逃避社會家庭壓力,最後選擇壓抑性傾向而結婚,而「走出埃及」的做法只是讓同志透過宗教信念,將性傾向壓抑下來,選擇結婚或是單身,根本不能說是性迴轉「成功」,況且國外類似「走出埃及Exodus 」的機構,和性迴轉理論治療法的發明人Robert Spitzer都已公開道歉,證實性傾向根本無法改變。


「同光同志長老教會」牧師黃國堯 (攝影/曾國華)

黃國堯:「Exodus」 出埃及這個機構 ,在美國,2013年吧,他們在美國總幹事,就是那個負責人Alan Chambers,他公開道歉,他說我們那個Exodus對不起你們LGBT的群體,因為我們大概都幫不了你們什麼。

最後他也說,雖然他結婚,但其實他也是個同志,一直以來他都有太太,我們Exodus這麼多年來做的事情,我們知道對你們不但沒有幫助,而且傷害了你們,我向你們道歉。

這個治療法,發明這個療法叫Robert Spitzer的人,2015年過世,但是他2012年公開道歉,這個也可以在YOUTUBE看到。

除了對於性迴轉「成功」的定義有所爭議外,學者專家一再提醒,性迴轉失敗對參與者可能帶來的傷害及後遺症。事實上,在採訪過中,跨虹者之一的正威就承坦,在課程進入第二階段時,他就幾乎無法繼續下去。

正威:因為被挖出來的東西太多了,那多到一個程度就是有時候你發現要講喔,你會發現愈講愈痛苦,陪伴的人知道,可是因為我覺得一下子所有東西都出來,以至於其實我覺得……我很想趕快解決,可是東西太多了,所以他可以解決的就是一次某一項、解決某一項…

但這樣就又會讓我覺得說,這麼多東西都在我眼前,我該怎麼辦,你一次只能解決一個,可是這個又在呀,那個又在呀,所以我就會覺得很無助,我會覺得所有東西都在這,我知道你幫了我,可是我覺得我沒有解決問題,我只有發現更多的問題。

儘管正威最後奇妙地走過低潮,「成功」跨虹,但是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正威這樣呢?為了進一步了解真實的狀況,記者透過管道找到了FIFI。本身就是基督徒的FIFI在大三時,因為喜歡同性女生而被教會輔導帶到了「走出埃及」,原本以為課程結束後就能成為異性戀,但最後不但沒有達成目標,原本活潑開朗的她,反而罹患了憂鬱症。

FIFI:當時在走出埃及時,我被我的輔導員賦予一個功課,就是她覺得我應該要每天寫日記,把我很多的心情寫下來,然後我就發現我寫一寫,我寫的東西越來越不開心,越來越多就是找出我自己有哪一些問題,我就覺得非常的不快樂。

我記得有一次是在跟這個輔導約見面之前,我就要去搭公車,公車來了,然後我被我自己嚇到的原因是,我看到公車,我沒有想要跳上車,我想要去撞那個車…。

我當時一點都不知道那是憂鬱症,我只知道我非常焦慮,變得很煩躁,變得常常都不想吃飯,我不知道那是憂鬱症,我只知道我心情很不好,我只會跟輔導說,我最近的狀況很不好,請為我禱告,等到我離開了「走出埃及」後,過了一陣子,我發現我的情緒還是非常的不穩定,非常的低落,我去找醫生,去找精神科,換了一兩個醫生,然後我才認知到原來我是憂鬱症。

多年過去後,FIFI談起這些「課程」對她的影響時,情緒難免有激動,但也因此讓她決定站出來,在教會中對抗「反同」勢力,爭取對同志認同。

面對性迴轉的「成功」與「失敗」的案例,民進黨立委林靜儀坦承對於宗教性迴轉的規範,確實在宗教自由和宗教迫害間有灰色地帶。但她也強調,為何有人願意嘗試性迴轉和壓抑自己性向,不正是因為我們社會仍對同志有所歧視嗎?

至於性迴轉未來是否有修法調整的空間?在經歷同志公投震撼教育後的衛福部「拒絕評論」。只是相對衛福部的低調,在美國加州引發巨大爭議,全面禁止性迴轉治療的AB2943法案,在2018年中甚至一度通過了加州參眾兩議院的表決,但就在最後臨門一腳的關鍵時刻,法案提案人羅達倫(Evan Low)在宗教團體的遊說下,極富戲劇性地「撤案」,讓整個立法演出了大「迴轉」。

      
從美國到台灣,性迴轉在法律天秤上的兩端,各有著看不見的砝碼,從相信到不相信,從彩虹的這頭到彩虹的彼端,什麼才是同志想追尋的幸福?而在各方角力後,法律的天秤又會落在那一方?短期內,恐怕都難看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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