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終結的苦難》吳祚來自述24 「文革」時代受迫害的動物們

  • 時間:2021-04-01 17:44
  • 新聞引據: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打麻雀運動,又稱「消滅麻雀運動」,指的是中國從1958年2月,大躍進初期毛澤東發起的「除四害運動」之消滅麻雀的全國性大規模群體事件。(維基百科)
作者前言:我想從童年寫起,通過個人視角,體察大陸半個世紀以來的家庭與村莊、國家與社會,讓臺灣的讀者對大陸黨國與民間社會多一份感知。我的童年記憶可以追溯到中共的文化大革命之前,少年時代(1970年)「文革」開始淡化,並開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代,1980年代讀大學、讀研究生,我在北京親歷了聲勢浩大的八九民運,最早一批進入天安門廣場示威,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後來又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而遭免職,茉莉花運動時被拘審差點身陷囹圄。我想把個人親歷複述成為文字,讓個人記憶匯入家國記憶庫。大陸苦難的歷史並沒有終結,一切仍然在進行中,大陸知識人身陷精神困境,與大陸民眾一樣無力解脫,這些文字不僅為了不忘卻,也希望給困境的同道們一份勉力。


「小麻雀上稻堆,爺爺打奶奶煨,爺爺吃點肉,奶奶喝點湯,小媳婦在邊上聞聞香」。這是童年時奶奶唱的歌謠,它暗示著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而童年的我,想到的卻是怎麼能打到麻雀。事實是,幾乎沒有人能夠打到稻堆的上麻雀的,也沒有人想吃麻雀肉。

1970年代初,比我大五六歲的中學生們在一起興致勃勃的談論「除四害運動」(四害指:老鼠、麻雀、蒼蠅、蚊子),最令他們興奮不已的是打麻雀,當年幾乎所有村莊的青少年們都被動員了起來,不停的驅趕麻雀(其它鳥類估計也無法幸免),導致一些麻雀因驚恐與疲憊而墜落。我們丘陵地帶的村莊,相距多在一二里地,所以只要動員起來轟打,連天上的飛鳥也會遭殃,這可能是人類史上第一次由國家動員「迫害麻雀」禍及全部鳥類的政治活動。記得當時的小夥伴們聊到打麻雀時,又說到後來不打麻雀了,因為它可以吃掉害蟲。

現在回想起童年的無知甚至殘忍,對那些受到傷害的小動物,心中總有一份愧疚,我們爬到樹上掏鳥窩,也會在冬天的夜裡去麻雀窩中掏麻雀,然後關進籠子裡,進行餵養,但小麻雀卻是極其剛烈的小動物,直到餓死也不會接受餵飼,自由才是他們的生命意義。唯一的一次成功是小夥伴們餵大了一隻八哥鳥,飛到田野裡哺食還會飛回家中。

村裡孩子們當年「除四害」打麻雀,當成遊戲也就過去了,但最高領導人拍腦袋想出來的運動,遭到科學家們糾正,在1959年11月,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張勁夫,綜述科學家們意見寫了一份「關於麻雀問題向主席的報告」,毛因此指示不打麻雀改打臭蟲,文革開始之後,這些科學家遭到政治清算,最早提出麻雀吃作物害蟲的科學家被扣上「利用麻雀做文章反毛」,受到殘酷迫害。

毛本人在晚年仍然對麻雀心懷芥蒂,留有這樣的詩句:「炮火連天,彈痕遍地,嚇倒蓬間雀」。

貓狗情

文革時代人與動物的關係或情感,與其它時代應該並無不同,我小時候家中有一隻貓,它溫順地伏臥在祖母的懷中,是我記憶中的一道風景。最神奇的一次是它竟然抓到一隻野兔回家,當時覺得不可思議。

鄉村民諺說「貓要買,狗要拐」,因為貓能捕捉老鼠,是有用的,所以應該去有貓崽的人家購買,但狗卻要去偷拐,只有特別愛狗的人,才會冒著被母狗追咬的風險,獲得一隻狗崽。在親戚的村莊裡,我曾在狗窩中偷抱走一隻狗崽,害怕被母狗發現,一陣奪命狂奔抱著小狗回到家。遺憾的是這只狗沒有養成,因為家裡糧食緊張,所以父親將狗送給外村人了。

而母親從外婆村莊裡帶回的一條小灰狗,卻被村莊裡的小夥伴們共養了起來,這個餵點剩飯,那家給根紅薯,長成一條大狗,成為我們兒時共同的朋友,我們都叫它「灰子」,下雪天灰子跟我們一起追野兔,夏天它幫村裡看守生產隊的稻場。還有一次傳奇的經歷,灰子跟隨村民去一百裡外的山裡購買樹木,夜晚渡河時與村民失聯,三天之後卻回到了村莊。

就這麼一條可愛的狗,它無法想象中共的打狗運動也會衝它而來。

打狗隊來了

20世紀70年代初,中國許多地方成立了打狗隊,原因是狂犬病流行,所以在農村展開大規模獵犬行動,這時候的打狗隊主要由民兵與基層幹部組成,如果真是預防狂犬病的話,應該精準捕殺患病的狗,而不應該濫捕濫殺,有專業人士說這是犬類發展史上的一場重大災難 ,因為造成很多犬類的消失。

打狗隊進入村莊之前,被我們發現,小夥伴們緊急地將大灰狗藏到我們家的小柴房裡,狗被嚇的瑟瑟發抖,但卻非常「懂事」,一聲不吭,躲過了這場劫難。

如果說對麻雀的迫害因為受到科學家的指正,很快得到政策性的改變,而對狗,中共似乎與它有「世仇」,早在中共建黨之後的1920年代,就成立了「打狗隊」,當然不是專業打狗,而是負責懲處中共脫黨的叛徒,它是中共中央特科行動科的別稱。

我經歷過另一次打狗運動,是2000年前後北京申辦奧運會,打狗工作聲勢浩大,動用公安警察力量,對沒有辦證的家犬寵物直接抓走,記得警車在傍晚突襲小區時,這正是大爺大媽們遛狗時間,警察要將狗從這些居民手中搶走,場景特別慘烈,許多大爺、大媽像失去親人一樣痛哭,並與警察爭奪。當他們無奈地望著警車抓走他們心愛的寵物時,跟親人被抓捕沒有任何區別。

當時辦一個狗證當時要花上數千元人民幣(相當於普通市民半年的生活費),對許多工薪族來說非常昂貴,藉著宏大的主題,上級政府批示,所以運動式抓狗降臨到了北京每一個小區,這些寵物被抓走之後,市民們得花錢贖回,這等於給警察一次巨大的創收機會,受傷害的是狗與市民。

更不可思議的是,2011年北京發生「茉莉花運動」,我寫了一篇微博《抹泥花與狗》也遭遇北京警方以涉嫌政治性煽動而被拘審。

作者》吳祚來  專欄作家,獨立學者,八九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原中國藝術研究院雜誌社社長,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被免職,現居美國。

  

相關留言

本分類最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