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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審所雜記(九)

  • 時間:2021-12-29 17:2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劉水:收審所雜記(九)
在監獄日復一日,會改變囚犯的脾性。(Chuttersnap/Unsplash)

自殺者,越獄

海口收審所有一大怪人:一個不知名姓、籍貫和罪案的年輕囚犯,在1號監倉屢屢自殺。獄警拿他沒轍,監倉看護他的難友也已厭倦,隨他用頭撞牆。但監管場所囚犯橫死,不管什麼原因都是大事,因此收審所不敢大意。

收審犯人都是未決犯,暫時羈押在這裡。收審所除了關犯人禁閉,並沒有對自殺自殘等二次「犯罪」囚犯加刑等處罰權力,因此,囚犯並不把收審所獄警放在眼裡。該囚犯自殺自殘,又不能把他單獨關在禁閉室,收審所怕擔待責任,於是就把他像狗一樣,用一條又粗又長的鐵鍊子,拴在北側監樓的監道樓梯下。

樓梯下貼牆搭靠幾張三合板,防止這囚犯再次撞牆自殺。他之所以被拴在大院裡,是為了讓他始終處在值班室獄警的視線下,再沒有機會自殺。我關禁閉那天從他面前經過,從監倉鐵柵門上透出被橫豎切割的斑駁光線,灑在他身體上。

他渾身上下只穿一條褲頭,幾乎裸體站在半明半暗的大院裡;腳下拖著長長的鐐銬,面前擺放一排裝滿水的飯盆,他正用飯盆往頭上澆水洗澡。一號倉的難友,用自己的飯盆在監倉廁所裡打水,然後從打飯口一盆一盆傳遞出來,供他清洗身體過大年。他看我走過,笑嘻嘻望著我,結結巴巴念叨著:「呵呵,冷啊,洗澡,過年!」

幾天後,我從醫務室被抬回監倉時,路過他,他在高歌齊秦的《北方的狼》,「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淒絕又剛烈。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恐懼就會被擊敗,蕩然無存。

他被戴腳鏈「優待」了幾個月後,我們在監倉再也聽不到他拖著鐵鍊走動的聲音,不知道獲釋還是被捕,也有傳言他越獄逃跑。

前文我已寫及,監倉囚犯很難有自殺自殘機會,但是,沒有任何自殘工具,以頭撞牆還是大有機會。自這位囚犯自殺折騰之後,收教所規定監倉實行晚間值班制度:兩名囚犯一組,不得入睡,監視監倉動態;每組兩小時輪流一次。值班獄警會不定時巡查,隨時監管囚犯異常行為。

越獄是每個囚犯暗藏的欲望,沒有一個囚犯例外。去年一個監倉幾個重犯裹脅其他犯人挖地道逃獄,這個在每個監倉流傳的故事,給了度日如年的犯人豐富的想像空間。經過是這樣的:他們拽下掛毛巾的鋼條,在廁所向外挖洞,掏出的土倒在下水道沖走。管教查倉時,他們用拖地毛毯遮蓋在洞口,從來沒有被發現。這個故事有幾個版本,有說逃脫成功,有說被人告密中途「流產」。各個監倉打群架、偷盜的犯人,一經發現就關禁閉。放出禁閉室,原倉是不能呆了,所裡就安排換倉。這樣,原來封閉的監倉發生的大小事情,都會在收審所的男女監倉流傳開來。

勞教犯

我從禁閉室被抬到醫務室,依稀聽見獄醫說,又遇見一個不怕死的。他聽說過我的案情,點點頭說,「政治犯」是不一樣。絕食目的達到,我結束絕食。當晚,我被抬回7號監倉,放在門口。管教安排兩個「小馬仔」照顧我。「鍋友」鋪開亞男送來的新毛毯、黃軍被,我躺著慢慢恢復身體。過春節所裡發給每個囚犯一隻蔫蔫的小蘋果,他們還給我留著。人性都有善良的時候,犯人也不例外。沒有想到,我的絕食之舉,獲得犯人真切的佩服,都管我叫「大哥大」。我的心在流血,誰又能夠明白。

過了幾天,我陸續收到被扣留的書刊《論美國的民主》、《廢都》、《星星詩刊》、《刑法學》、《心理學》和《讀者文摘》。我知道一大半書刊仍被扣押。所方竟然把《論美國的民主》「漏網」給了我。可能我讓亞男用報紙包裹的封皮騙過了獄警審查。我購買了許多食品。主要是有書可看,心情非常好。兩個「小馬仔」輪流值班,什麼都替我幹。每天我獎勵每人一袋速食麵,酬謝對我的照顧。

大約一個星期,我的身體恢復正常。這全靠每餐加菜,身體儘快得到了營養補充;也得益於少年時隨父母下放農村10年,鍛造了良好的身體素質。身體不能垮掉,黑獄的日子還長著啊。我在水泥炕上,每天快步走幾百個來回,增強體能。


我羈押在海口收審所九個多月,妻子亞男給我存交生活費的部分憑單。

春節過後,我接到管倉謝幹事的正式口頭通知:勞教三年,罪名「反革命宣傳出版罪」。不倫不類,很荒唐的罪名。我依然沒有拿到勞教通知書。我認真起草了覆議書,依法給自己做無罪辯護。但是直到我一年多後出獄,也沒有得到任何答覆。這僅是1990年代中期,中國監獄和司法狀況惡劣的一面,但不意味著隨後中國的司法狀況得到了改善。一個基本的判斷是:司法獨立等配套制度設計,才可杜絕司法黑洞肆意吞噬中國公民權利,所有囚犯的人道待遇也能得到保障。

在監獄日復一日,會改變囚犯的脾性。他們會變得更加邪惡,還是會棄惡從善?或者體現政治犯的社會擔當?就我而言,對民主理想的堅守和執著,對局勢和事物的洞察力,得到了砥礪強化。這兩點我絲毫不懷疑。政治犯坐牢的全部價值大概就在這裡:深刻和堅定。也有很多政治反對者,一時興起,為反對而反對,缺乏意志和理念支撐;一旦無意間入獄,獲釋後會放棄當初的信念,遁失在茫茫人海。

等待送去勞教所的犯人,引來其他未決犯羡慕的眼光,似乎身價也抬高了許多。雖然在勞教所仍是囚禁之身,但遠比收審所囚牢的活動空間擴大。自由的誘惑何其強大。勞教刑期最多只有3年,大多數勞教犯,在收審所都關了一年半載,刑期折抵之後,餘期都很短了。

1990年我從甘肅省勞教所臨釋放時,全國勞教所開始實行「百分考核制」管理犯人。我想5個年頭了,海南又是新建立的省級特區,估計海南勞教所已經採用「百分考核制」。拿到獎分,就意味著可以減期,我很快就會釋放。後來證明我的判斷很正確,但是,勞教所裡高強度的勞役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的。

裁決勞教的犯人,收審所也比較放心,不像對待那些未決犯那樣嚴加看守。7號監倉的勞教犯,被抽調出去在一道大院幹清理建築垃圾活計。我也在其列。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抬頭望見自由流雲、飛來飛去的鳥雀。身體的勞累,已在其次。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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