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下的不良「老」年(一)高齡犯罪倍增的秘密

  • 時間:2017-07-27 15:49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何時才能不再入監?高齡收容人談坎坷的一生。(詹婉如攝)
法務部官網上有個數字-「2760」,或許,對你而言沒有什麼特殊感受,然而,這著實代表目前台灣監所中,超過60歲以上高齡收容人的總數。檢視法務部近十年年報統計,台灣在監高齡者人數由2005年原本的964人暴增至2015年2760人,其中,公共危險罪占入監原因最大宗。在人數呈現近三倍增長的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高齡者為何成了不良「老」年?我們將進入台灣監所,尋找答案!
◎在監收容人我年過60歲
陳大哥(化名)說:『(原音)我是什麼原因?毒品販賣。(問:判多久?)六年,其實我是覺得我們犯的是無心之過,沒有想到這樣嚴重,我們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現在警察辦案用監聽,這麼厲害,幾月幾日、幾點幾分講了什麼話,而且你在哪裡他都知道。』
王大姐(化名)說:『(原音)當然,人都是有點貪心、貪小便宜,朋友就說,賺人頭費就好,不用管事。(問:你不擔心嗎?)那時候是朋友,她又說沒有關係,三個月後就給你換掉,最後地方法院判刑是兩年六個月,那時候是真的無法接受,每天哭每天哭,我要說的是,真的身份證不要隨便借給別人,縱使再好的朋友說沒有問題,我不會犯法,這個都是一種話術,因為別傻了,如果不會犯法的話,他為什麼不用他自己的身份證。』
林大哥(化名)說:『(原音)我也覺得怪,我是環境影響評估全國第一個案例啊!』
◎淚流滿面走入監獄會客室

這些是台灣監所內的高齡收容人對我們的陳述,全部是初犯,年紀超過60歲,頭一回入監,南台灣炙熱的陽光晒得讓人讓人喘不過氣來,但是,眼前坐下的高齡收容人卻還是穿著冬季囚服,因為,在這裡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絕對的服從。
林大哥(化名)說:『(原音) (問:房間裡有多少人呢?)我房裡有七個(問:這樣睡能翻身嗎?)沒有,我們這邊四個人躺起來,背對背,棉被都黏在一起(問:不過累了也就睡著了。)嗯……想到一些事情就比較不容易入睡(問:你進來多久了?)剛好101天,我每天都有做筆記。』
101天,林大哥的筆記本上記得清清楚楚,高齡者入監不比中壯年,這段經歷,對高齡收容人及其家人都是煎熬,林大哥說,每週的會客時間總讓人期待。
林大哥(化名)說:『(原音) (問:裡面的伙食還吃得慣嗎?)將就了,今天吃咖哩飯(問:太太、孩子來探監會帶一些好吃的嗎?)對,我比較喜歡吃青菜水果,她來都幫我買水果,我跟她說這裡我自己可以買啊!她說她買的比較有愛心,哈!我就期待每個星期來的那一天,她都固定週四來,所以我星期三就把要交待的事情或者下週要吃什麼東西,走到會客室的路上就在想等會兒要跟太太講什麼……』
監所管理員維棠說:『(原音)親人會客要買東西,在我們這邊是用編號購買比較方便(問:如何拿給對方呢?)他們就是用唸的,例如11號2包22號3包,所以我們另一邊也有筆(問:允許會面多久?)一梯次15分鐘(之後刪除)(問:台灣所有的接見都是走地下道嗎?)沒有,有些是開鎖走川堂(問:走到這段路,有人會不會哭?)基本人男孩子在這時候不會,但是坐在那裡,隔開所有的人,有可能有那個情緒,他會稍微流個眼淚,因為在監獄裡流眼淚是軟弱的表現,所以他們也不願意說被別人看到,但是那些已經叫阿伯的,不會管那麼多,他們高興就高興、不開心就不開心,情緒自然流露。』
林大哥(化名)說:『(原音) 有一首母親請安,很老的台語歌,七十年前的歌吧!(問:為什麼想點這首歌?) 因為我想媽媽……。我打算申請假釋,主管說要分數達到標準後才能,應該差不了一個月,但早幾天也好。』
王大姐(化名)說:『(原音)媽媽年紀也大了,現在我覺得最痛苦的是我進來的時候媽媽不知道我被關,我騙她說我去南部養病,所以我非常期待能早點假釋看到我媽媽,因為我媽媽上個月身體狀況很不好,家人來接見時有跟我提,像我有唸經,我都有回向給媽媽,希望她加油,一定要等我回去。』
劉大哥(化名)說:『(原音) 我在關的時候,都是我媽媽來看我,但她「回去」沒有了,像是綠島、泰源等(問:現在等不到了。)下輩子(問:以前媽媽最常跟你說什麼?)回來就要改啊!我都回說會改、會改(問:你出去之後如何過日子?繼續流浪嗎?)對,我流浪17年了,撿回收,一天過一天就好了(問:會不會不想出去?)不想也把你趕出去。』
即便過了大半輩子,他們在人生最徬徨無助的時候,最思念的還是母親,監獄裡我們經常碰到這樣對人生感慨、流下的難過眼淚的高齡收容人。
◎隱瞞家人高齡者不願曝光

採訪團隊花了三個月時間,走入台中監獄、高雄第二監獄、桃園女子監獄、台南看守所,抽樣訪談廿位高齡收容人,為了讓他們安心呈現最真實的心境,每一位受訪者,我們皆以化名呈現,因為我們知道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想曝光。
67歲的陳大哥(化名)是一名頂著高學歷光環的高齡偷書賊,因為犯案數次,加長了他的刑期,他說:『(原音) (問:現在的長者寫字都很漂亮?)我不太一樣(問:資料上是大學畢業,對嗎?)資料上是這樣,但實際上我是研究所畢業,我不想曝光纖(問:請你放心,我們是用匿名的方式。)好的,我是到書店「拿書」!(問:一罪一罰加起來判多久?)七個月,我以前有工作賺錢,但我退休後這個習慣又出來了,我有錢的時候不會去拿,當我經濟情況不好的時候就會去偷,我太太過逝了,我有一個女兒跟我一樣在美國留學。(問:她知道你現在在監獄嗎?)我沒有跟她講,我想她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小案子啦!我自己也會不好意思,父母都過逝了,如果他們在世一定會很傷心,我女兒知道一定會,你年紀那麼大還偷書,我買給妳就好了,她一定會這樣講。』
◎老老「照顧悲劇」慘案翻倍
高齡者入監原因相當多,近年的台灣邁入高齡化,家庭裡經常看到年邁老人照護多病老人的「老老照顧」,但也正因如此,造成的「照顧悲劇」案例呈現倍數增長。監獄管理員翔鈞說:他說:『(原音)我曾經碰到一個個案,他是因為太太重病癌症臥床五、六年,最後因為要照顧他的太太和負擔本身的家計擔子太沉重,親戚也無法持續協助與支持,最後他終於受不了,只好親手掐死自己的太太,因而入獄服刑,但是他本身也因為在照顧太太的過程中,罹患了多種慢性病,所以來的時候也變成體弱多病。』
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秘書長陳景寧說:『(原音)剛才講的照顧悲劇,家總監測五年來的第一個個案就是發生在台北市王老先生的個案,那是非常有名的案子,他照顧失智症的太太,兩個人都80多歲,為什麼他受到社會重視?是因為我們原先都認為發生這樣事件的家庭一定很弱勢,但事實上這位老先生他的兒子都在國外工作,經濟條件不錯,過去五年,這樣的照顧悲劇在台灣已經超過50多件,比較值得注意是前四年,每年大約七、八件左右,2016年一下子飆升到14件左右。』

吳社工說:『(原音)這裡是關懷專線,您好,我們這邊是0800免付費關懷專線,如果說您是照顧自己的家人,或者是說即便沒有照顧家人,但是您的親友有照顧的問題或者有資源相關問題要討論的話,我們都能提供諮詢服務。』
這是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設置的免付費專線0800-507272,專業的社工在電話的彼端接聽民眾電話,提供照顧者喘息諮詢的專業服務。
家總主任張筱嬋說:『(原音)裡頭的開放空間全部都是家庭照顧者的專屬空間,每個月第一個星期五我們都會辦慶生會。(問:為被照顧者嗎?)為照顧者、照顧者、照顧者,為什麼講三次?因為很重要,因為照顧者是我們主要服務的對象,很多人都認為被照顧者因為生病,很多人要幫忙他,其實大家都忽略了照顧者也很需要外界的支持和協助。』
家總的工作人員熱切地分享,有個提供照顧者休息的園地,於是我們想到,在長年疲憊、緊繃的「老老照顧」之下,在犯下錯事之前,若能先向外界求援,我們此刻就不會在監獄裡看到他們了。
◎十年前刑法翻修高齡者在監暴增
在監所採訪過程中,我們看到許多高齡收容人,有人是常常進出監獄的累犯,也有些人是年過60歲後犯罪,根據法務部最新年報資料,2005至2015十年間,在監的60歲以上高齡收容人總數由原本的964人暴增至2760人,成長近3倍,這驚人數字的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中正大學犯罪防治系戴伸峰副教授說:『(原音)2006年當時台灣社會有很多重大案件發生,再加上社會民眾的期待,許多人認為亂世就應該用重典,也形成一股風潮,也就是嚴懲化這些犯罪現象,台灣刑罰納入「三振法案」是一個影響,也就是第一次和第二次犯罪我還給你機會,但第三次犯罪我就加重處罰你,這個觀念其實是從美國學來的,它用來懲罰習慣性可矯正的行為,你犯A罪B罪C罪各十年,一罪一罰加起來就是判三十年,在這樣的情況下長刑期犯變多,第二個三振法案的問是有些人可能18歲第一次犯罪,也許30、40歲再犯一次,當他第三次犯罪時,可能已經高齡了,所以整個監獄高齡化就被法的體係修正後,加速很快,所以2006年那時候修法的民意當然無法料想到2016年要面臨這個問題,所以我們才會看到監獄內老化的速度比社會中還來得快,這個讓人措手不及的現象。』
台灣的監獄逐步邁向高齡化,中正大學犯罪防治系戴伸峰副教授說,刑法大翻修,促成了「三振法案」及一罪一罰政策,當年乍看是嚴打犯罪,大快人心,但是在監獄裡看到真實情況是,重刑犯關到假釋之日遙遙無期,輕刑犯以前可能不用關,現在都得入監一遭!
◎高齡入監主因酒後開車占大宗
記者問監獄內因酒駕入監高齡收容人:『(原音)(問:以後還要喝酒嗎?)喝酒一定會的,但不要開車就好,用走的,我想酒駕抓不完,警察要抓很簡單,尤其做勞工的,在天氣炎熱的時候,一定會喝點兒啤酒。(問:監獄裡很多酒駕進來的嗎?)很多,被抓進來五、六回的都有。』
「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這句話在台灣經常被宣導,但我們卻看到法務部最新年報統計,2015年高齡者新入監總數為1830人,入監原因依序為公共危險罪、竊盜罪和毒品藥物濫用,其中,公共危險罪就有732人占總新入監人數的40%。至於,以公共危險罪入獄的大多數收容人,就是犯下了我們常聽到的酒後駕車,監所中,的確遇到很多像這樣入監的酒駕高齡者,對此,連典獄長也感嘆,高雄第二監獄典獄長莊能杰說:『(原音)我這邊多的是喝酒進來的,今天352個才判六個月、四個月以下,請問我能給他什麼東西?我能教導他戒飲整個計劃,跟他說不能再喝了,他可以跟你說好,我不再喝酒,當然他說的是這四個月內當然不喝,但是出去呢?三五好友說以前烈酒都3罐,現在怎麼能不喝?喝啦!他的原生環境就是那些狐群狗黨一直循環,我講得白一點,當你出去如果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時候,如果想到某年某月某人有跟我講,這件事不能做,當你閃過、遲鈍一下的時候,其實我就喊出My God!你至少把善良的種子埋在心中了。』

記者問高齡收容人說:『(原音) (問:你進來做什麼工作?)在工廠黏手提紙袋。』
這裡是監獄內的紙袋加工廠,在主管的口號下,收容人正在做工作的收尾,我們往工廠內仔細一看,當中作業者多為白髮蒼蒼的高齡收容人,這份工作簡單不繁重,所以成為監所內高齡者入監後常被指派的工作。
只是,單純的「關」有什麼用!對有酒癮者,以簡單的手工及剝奪自由式的懲罰,究竟可以達到何種矯正效果呢?
記者訪問臺灣酒駕防制社會關懷協會秘書長林美娜,她說:『(原音) (問:請問秘書長,像陳大哥這樣算酒駕累犯了,現在在監獄裡面,而且已經65歲,那他出獄之後怎麼辦?) 他出獄後一定要去治療,因為他會因為酒癮造成不只是酒駕,我們還不知道他未來會發生更多什麼不幸的事,其實他是需要協助、被安排矯正的,無論如何都希望他一定要接受治療。』
◎人滿為患教化為「良心事業」
出獄之後一定要接受治療,但是為什麼酒駕者在獄中無法達到良好的矯治效果呢?監所主管跟我們說,此刻台灣的監獄人滿為患,超收嚴重,許多管理者只能要求不出亂子,至於深度教化工作,反而是一份「良心事業」。
台南看守所戒護科長劉武勛說:『(原音)就跟外面觀念一樣,不要吵、不要鬧讓他出去,我們配合國家政策執行管理,但我覺得難以為繼,因為一些酒藥癮的收容人都是心理方面或者是他們需要醫療方面,現在都進來收容,反而是一些重刑期的或者是需要注意的,無法做更有效的管控。』
此刻的台灣監獄,正關著近三千位60歲以上的高齡收容人,其實質的意義為何?老實說,高齡者被教化、矯正的可能性實在不高。如果台灣繼續延用兩極化刑事政策,被被判重罪者25年不得申請假釋,以及因輕罪入監者愈來愈多,台灣的監獄必然邁向更高齡化,哪兒是不是成了「另類老人院」呢?
因為父親是警察,所以真理大學法律系吳景欽主任從小就對台灣監獄有近距離觀察,他說:『(原音)我從小住警察宿舍,家對面就是警察局、消防隊,然後我爸爸有時候會帶我到監獄去,不是住監獄啦!是我爸有時候會帶我去看守所或監獄,你只要到那個場域去,就心知肚明監獄怎麼可能有教化功能,只是暫時把他關在裡面,至少他在這段時間不會再做壞事,就這樣而已啦!那麼動不動就用刑法關、關、關,過去已經證明關是沒有用的,最簡單的方式是,檢察不要酒駕三次就把他起訴,但是你更要思考,緩起訴的時候你要他做什麼?或許可以看高齡犯罪者專長,過去可能有學過一種樂器,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你就去演奏給他們聽啊!這一方面看起來也是服刑,只是這看起來更有意義,犯罪者自己也能得到滿足,這個做法強調的是跟社區結合,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這些廢人應該讓他死,好哇!你也可以這樣做,但那我們簽兩人權公約是為什麼?我講白了,現在每一間監獄典獄長心理在想什麼?我當典獄長期間問題不要爆開,我不認為兩年前大寮監獄收容人挾持獄警,企圖越獄事件平息後,那些問題都解決了。』
◎大寮監獄挾持呈現關到老死的絕望

回顧2015年,高雄大寮發生監獄挾持人質事件,案發當時,其中一名重刑犯43歲,他受到三振法案的影響被判了46年不得假釋,換句話說當他可出獄時,已經89歲了,或許很多人認為,把犯過錯的人關到老、關到死是他們應得的懲罰,但也因此人們在其中感到絕望,所以政府在大療事件後,是否有提出因應對策呢?矯正署主任秘書吳澤生說:『(原音)我們將在雲林第二監獄,考慮未來能夠規劃三振法案長刑期不得假釋收容人的專區,這是矯正署裡的規劃,現在是分散到各個監獄分散管理,以後專區成立後,那個區域就是高度戒備管理的,所以很多資源都要加入,跟一般監獄的資源不太一樣。(問:您剛才提到受三振法案影響,重刑期的收容人愈來愈多,而這個立法根源是在立法院,您希望立委能看到監獄裡的困境嗎?)立委他們也知道,大寮事件發生後,他們也有在討論這個問題,但立法部份還需要立委去斟酌,矯正機關是執行單位,只是把目前遇到的困境讓委員知道,我們是執行單位,主要是希望收容人能改悔向上,另外,收容人的教化過程中,我們一直覺得,家庭支持是很重要的區塊。』
高齡者陳大哥(化名)說:『(原音) (問:你為何入監?)所謂強盜罪,我父母過逝,這段時間在監獄,會客室我從來沒有走進去一步,誰來監獄會客?家人都裝作沒有我這個人,獄中有懇親電話,我打很多次,電話打過去,他們都假裝没有人在。我可能明年就能出獄,但現在情況是台中監獄到外面我怎麼出去?我全身上下在監獄做工有六萬多元,都治病開刀花完了,現在放我出去,要讓我用爬的嗎?』
陳大哥(化名)在監獄裡待了近廿年,如果一切順利,明年就能出監,這應該是個可喜的消息,但是現年70歲的他,被家人刻意遺忘了,那他的下一步會在哪裡呢?
窮凶惡極之人關押在高牆之內,不再為非作歹,但這問題只解決了一半,這些年總有一天會年老力衰,服刑期滿回歸社會,但是他們的未來會這麼順利嗎?下集專題中,繼續來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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