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709大抓捕事件今天屆滿十週年。十年前，數十位人權律師與公民社會參與者於2015年7月9日遭中國政府大規模拘捕，此舉震驚中國社會，也引發國際社會的關注。十年過去，當年遭抓捕的人權律師今天發出一份聯合聲明，強調無論當局如何打壓，但追求尊嚴與權利的追求根植於人心，永遠無法被徹底禁絕。

人權律師聲明指出，在709大抓捕發生屆滿十年的今天，回望當年這場打壓，顯然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中國政府有計劃、長期打壓公民社會與人權捍衛者戰略中的關鍵一步。聲明還強調，儘管中國境內人權不斷惡化，民族主義升溫，經濟惡化，甚至國際民主力量退卻，讓中國人權捍衛者的處境更加艱難。即便如此，仍有部分人權律師與公民選擇堅守，持續以各種方式發聲與抵抗，成為壓制之下僅存的光亮。(編輯：陳文蔚)

以下為聯合聲明全文：

709事件十週年 人權律師在風雨如晦中堅守

始於2015年7月9日，那場針對人權捍衛者的大抓捕行動，至今已屆滿十年。

從十年後回望，更能清楚看見，那並非一次孤立的警告性打擊，而是一場早已籌謀、旨在消滅公民社會的長期戰略中的一部分。人權律師並非唯一的打壓對象，有行動力的公民、讓政權難堪的訪民、地下宗教的牧者，也都是鎖定的目標。

對公民社會的打壓不僅體現在執法與司法層面，在立法層面也作了大量補強，試圖壓縮公民社會的成長空間，斬斷其自我造血能力。如《刑法修正案（九）》、《國安法》、《反間諜法》、《慈善法》及《外國非政府組織管理辦法》等的頒布，正是該戰略在法律制度上的體現。

歷經十年的整肅，社會的自由空間已所剩無幾。曾一度生氣蓬勃的公民社會已不復存在，人權捍衛者在線下活動的自由被全面凍結，甚至連對政權未有直接衝擊的言論，也遭到嚴密箝制，數位極權的可怕前景日益浮現。

凡是帶有自由傾向的微信群都遭到整肅，例如「人權律師團微信群」和「捍衛律師權益大群」，前者因聚集人權律師，後者因實踐民主憲政化的管理，如今在技術層面已被禁止重建，甚至連使用這兩個群名也遭封禁。更甚者，即便使用完全不同的群名，只要成員中活躍用戶數量達到某個門檻，即便無人發表自由相關言論，該群仍會被封，這顯示這些活躍用戶已被標籤化，並被AI識別與處理。

當前國內外形勢進一步惡化了人權捍衛者的處境。

在國內，經濟日益蕭條，這無形中加重了政治高層的危機感。在排除法治改革的選項後，對外展示強硬、對內壓制自由，大力操作愛國主義敘事，幾乎成為唯一選擇。展示第五代、第六代戰機、航母，展示南海軍艦對峙，展示統一台灣的決心，展示各種「卡脖子」技術的突破與「遙遙領先」的科技進展，都是其操作手法。

結合維穩與AI之力，在經濟不振、民營經濟大量破產的背景下，竟營造出技術突飛猛進、即將主導全球科技的氣勢。整個社會的反智風氣愈加濃厚，在這股氛圍推動下，愛國主義的「虛火」越燒越旺，愛國人士對人權捍衛者的污名化也越來越極端與普遍。

在國際層面，民主國家對專制國家的民主壓力亦迅速下降。川普政府奉行「美國優先」，大幅削減推動全球人權與民主自由的項目經費，帶來兩大後果：一是美國自身道義形象受損，二是全球對民主化的前景愈加幻滅。

此外，歐洲因應移民問題整體右轉，反移民、捍衛傳統價值觀已成主流。執政黨多屬中右翼，為迎合選民，其政策日益右傾，但即便如此，也無法令極右翼滿意，極右翼掌權的可能性持續升高。

歐美同步右傾與民粹化趨勢，使全球種族主義與民族主義回潮。

對中國而言，這樣的國內外局勢，讓人權捍衛者的處境益發艱難。國內方面，他們被污名化為破壞民族復興的「特洛伊木馬」；國際上，對人權捍衛者的關注與聲援也日益減少，導致政府鎮壓的代價越來越低。

近年來，許多優秀的公民、地下教會傳道人、法輪功學員與訪民被祕密抓捕與判刑，理由多半荒謬而恣意。例如浙江民主黨人昝愛宗與鄒巍，僅因在劉曉波逝世十周年時前往海邊悼念，便遭刑事拘捕。他們的行為既低調、無挑釁性，也未發表任何公開批評政府的言論，只是表達哀思。只是因為他們悼念的對象，是那位當權者試圖從人民記憶中抹除的昔日意見領袖。在拘捕後，他們被安排由官方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師」，從此音訊全無。

還有不少教會傳道人也遭遇恣意逮捕，近半年來如安徽阜陽的常順牧師與馬濤長老，台州的黃益梓牧師等人接連被捕。法輪功學員長期受到壓制，更是不斷遭輪番抓捕，幾乎無人關注。

至於因上訪而被以「尋釁滋事」這種「口袋罪」定罪的訪民更是不計其數，且無人聞問，原本互助的訪民圈子似已瓦解。其實這些訪民中不少人早已成為傑出的公民，例如不久前去世的李燕軍。

當然，作為「新黑五類」之首的人權律師，自然從未停止被整肅與打壓。

與一般公民相比，人權律師在遭遇迫害時確實獲得了更多的關注與聲援，但這樣的聲援也呈現明顯的遞減趨勢。從這十年縱向觀察，這種趨勢尤為明顯。當年709家屬與律師的積極行動，如今已難以想像，也無人再敢效仿。

「法律人」這一身份對人權捍衛者的保護也日漸式微。對人權律師的抓捕同樣肆無忌憚，例如張展律師僅因在網路上發表批評性言論，以及為被捕公民張盼成奔走、委託律師，即二度被捕。余文生律師因參加歐盟使館的公開活動，同樣遭二次抓捕。謝陽律師與張文鵬（實習律師）被抓，也未見任何正當理由。

被捕後，人權律師普遍遭遇「指定監視居住」這一刑事強制措施。在偵查階段，案件一再延長，企圖摧毀其意志。羈押期間，多次傳出酷刑施虐，如謝陽與張文鵬皆遭受過嚴重酷刑。案件進入審查起訴後，有關部門違反《刑事訴訟法》及聯合國人權公約，屢次延遲審理。以謝陽律師為例，自羈押以來歷經12次延期，至今已被關押三年半，仍未開庭，這是極其嚴重的人權侵害。

當局面對外界批評，對人權捍衛者的打壓已完成從「表面不在乎」到「實質不在乎」的轉變。這是國內公民社會瓦解與國際政治弱肉強食現實的共同結果。

這十年間，人權捍衛者跌跌撞撞走到今日，前路荊棘密布，步步驚心。不僅隨時面臨失去自由的風險，連基本生存也受到挑戰。

雖然這十年中，許多捍衛者已選擇退場，但仍有更多人選擇堅守。

人權律師因職業關係，是最典型的人權捍衛者，捍衛人權既是志業，也是職業。雖然其中許多人已無法正常執業，但其人權意識與政治理念仍在。他們與仍能執業的律師們一同，以各自方式持續關懷公共議題，書寫著新的捍衛人權篇章。因為對尊嚴與權利的追求根植於人心，永遠無法被徹底禁絕。

許多人說我們已進入歷史的「垃圾時間」，如同三千年歷史長河中，那些未被史家記錄的灰暗時段。那時的百姓生活或許不最悲慘，但必定是最無趣、最沉悶、最沒有願景的時代。

生活在這樣的時代，請記住里爾克的一句詩：「有何勝利可言，撐住就是一切。」

夜正長，路也正長。在這漫漫長夜中，讓我們吹口哨，點燃內心的火把，記住那些身陷囹圄或被強迫失蹤的同道們：許志永博士、丁家喜律師、高智晟律師、余文生律師、謝陽律師、張展律師、張文鵬實習律師。

中國人權律師團律師
2025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