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首波大罷免投票結果底定，花蓮縣立委傅崐萁罷免案在全國最高投票率6成的情況下，雖仍舊因不同意票數較多而遭到否決，但同意罷免票數4萬8,969票，成功跨過選舉人總數四分之一門檻，這對長期被視為「傅家王朝」的花蓮來說，顯然已被撼動，這股力量從何而來？

支持者視罷免出自政治恩怨

傅崐萁被稱為「花蓮王」其來有自，從2001年第五屆立法委員選舉披親民黨戰袍當選花蓮縣立委後，又接連以無黨籍、國民黨籍當選縣長及立法委員，至今已在花蓮政壇稱霸超過20年。傅崐萁擔任縣長期間，更年年被評為五星縣市長，在花蓮的地位無可撼動，但在這次大罷免前，卻傳出選情陷入危急。

在投票前的一個週末前往花蓮，一些旅客拖著行李步下普悠瑪號，顯然是到花蓮度過周末假期。路過的店家不像在台北多數開著電視、播放著政論節目，在安靜悠閒的氛圍下，感覺不到一場罷免大戰正在發生，與社群媒體傳達罷免傅崐萁似乎將水到渠成的高漲情緒恍若兩個世界。

坐上計程車，與所謂「行動政論家」的小黃司機聊起罷免的情況，得到的第一句話是「那不會成功啦」。問到原因，司機回說，傅崐萁基層紮根很深，而且花蓮的福利很好，有免費營養午餐，傅崐萁是「吃財團的錢發給民眾」。他並認為這次罷免是出自政治恩怨，跳出來帶頭支持的都是傅崐萁在過去幾次選舉產生的政敵；他同時也感嘆若真覺得傅崐萁做得不好，下次不投給他就是，沒必要發動罷免，進行仇恨動員。

7月26日投票結果證明，確實多數花蓮選民仍認同傅崐萁的表現。

傅崐萁地位無可撼動 罷團指恩威並施

為何傅崐萁仍能在花蓮屹立不搖？發起罷免的「微光花蓮」領銜人李美玲認為是因為「蘿蔔與棍子」的手法奏效。她說，不可諱言，傅崐萁確實勤跑基層的各種場合，加上會贈送民眾物品，施予「小恩小惠」，讓花蓮民眾感覺自己被照顧。而花蓮的人口結構，對此更無抵抗力。李美玲：『(原音)花蓮還有一個先天的條件，第一個是年齡過高，我們這一批中高齡的老人有一個共同的特色，他們有經歷過所謂的極權統治，所以他們對於這樣的威權跟極權是一種大部分會採取服從跟沉默，甚至有的人就會追隨，「我就覺得這樣很棒」，會有這樣的一個現象，那這樣的人有太多，所以在小恩小惠，尤其是我們所謂的中低收入戶，這種必須仰賴政府補助的，他們其實是更加的恐懼跟沒有抵抗力。』

一名在東華大學任職的資深教授以「恩庇侍從」形容這個現象，感嘆花蓮缺乏具遠見或前瞻性建設，並表示「花蓮人好像蠻吃這一套」。

至於「棍子」，則反映在上述學者及任公職的T小姐(化名)都希望匿名受訪，避免為自己招來「麻煩」這個特殊現象。

花蓮街頭豎立起許多反對罷免的大型看板。(歐陽夢萍 攝)

T小姐在花蓮出生、長大，在挺傅的親友中如同異數，多數花蓮縣民滿意縣府提供的福利，她則無法接受自己如封建時代「子民」般被照顧，在「夏戀嘉年華」的一幕，更讓她改變投票時再站出來的決定，在二階連署時就投入。T小姐：『(經變聲處理)在那個最搖滾的區域的外圍呢，就是有柵欄的，用柵欄把一般民眾給隔開，然後外面就是有一些紅色的那種板凳啊、塑膠椅啊，大家就可以在柵欄的外面看他喜歡的偶像。然後當傅崐萁或者是他太太進場的時候，他就會整把、整把螢光棒撒向民眾，然後大家就在那邊搶啊，我每次看到畫面都覺得很難過，就是為什麼花蓮人他們沒有意識到說他不是在服務你，他其實是覺得他在照顧你，就是這兩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就是都已經民主化這麼多年了，就是應該民是主才對，怎麼會你覺得被照顧卻覺得很開心他有照顧到我？』

罷團組成各異、理念一致 盼翻轉花蓮

這股隱藏著對傅崐萁治理風格與方式的不滿，在這波大罷免中一次爆發，包括微光花蓮、曙光花蓮、花蓮縣無黨籍議員楊華美號召的「挺美小隊」以及以校長及退休教授為主的「花蓮重開機」、「台灣東社」等幾個主要罷免團體，在花蓮長久的靜默中投入幾塊石子，也確實激起了一波波漣漪。

這些罷團成員60%都是「政治素人」，可能是老師、店家老闆、家庭主婦，甚至多數不曾出現在任何政治場合，這次都站上街頭，不僅頂著豔陽，也頂著來自不同意見的家人、路人的壓力與質疑。其中30%到40%是自其他縣市移居到花蓮的「新移民」，對於花蓮特殊的政治生態更是難以接受。李美玲：『(原音)以前可能大家就覺得我就是選到一個不好的立委或不好的縣長，覺得算了，就是再給他做幾年，就忍一忍就算了，因為選另外一個也不見得更好，那就他吧這樣子。但是這一次因為他已經造成了很多中間選民對於國家安全的恐慌，再加上他這20幾年來累積的怨恨，因為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很多人是選擇沉默，但是心裡就是很生氣，這一次就是一次就把它打開來，我覺得是這樣來的。』

這股生自草根的公民力量一開始並不知道該如何凝聚、如何運作，直到接收來自其他縣市罷團的經驗後，才慢慢長出自己的力量。

他們的理念及組成未必相同，但目標一致，彼此也有共識，就是民團先行，政黨只是「友軍」，罷免過程以民意及公民論述為主，且不再「造神」，人人都可發聲，沒有人能代表所有公民發言。

罷團志工在花蓮街頭爭取民眾支持。(歐陽夢萍 攝)

起初，這些聲音被掩蓋在花蓮長年挺傅的民意基礎下，並未被視為威脅，但經過半年多如螞蟻雄兵般的努力，終於讓傅崐萁感受到罷免的壓力，投票前積極回防，衝出全台最高的6成投票率穩住陣腳，但同意罷免票跨過四分之一門檻，將成為傅崐萁未來隱藏的危機。

擁有資源不多的花蓮公民團體之所以能有如此成績，東華大學資深教授認為除了傅崐萁的行事風格長期引發不滿與質疑外，傅崐萁在擔任國民黨立法院黨團總召後曝光率高，如同被攤在陽光下，加上全國各地大罷免風潮席捲，「人多勢眾、乘勢而起」，才打開一個能被民間力量衝破的政治機會，讓更多人接觸到不同訊息，進而重新看待這些政治人物如何經營地方。

「微光花蓮」領銜人李美玲表示花蓮罷團志工60%都是政治素人，這次為了共同的理念勇敢站出來發聲。(歐陽夢萍 攝)

公民力量散而不滅 如蒲公英落地生根

至於這次罷免結果是否象徵花蓮縣的藍綠版圖將翻轉，李美玲認為不見得。她指出，罷團中多數不支持民進黨，但有趣的是，許多不滿傅崐萁的國民黨人士或支持者卻因擔心傅崐萁被成功罷免後，民進黨將因此壯大，而在投票時陷入掙扎。

資深教授則認為國民黨應引進外來思考與勢力重整藍營，改變威權、保守、老化的象徵，他也希望花蓮的年輕人能返鄉帶動價值觀的改變，阻止地方派系持續把持。他並擔心國民黨墮落，民進黨就會跟著墮落。他指出，民進黨形同放棄經營花蓮，現任副總統蕭美琴當年選立委時在花蓮蹲點、用心打下的基礎之後無人承繼，民進黨籍花蓮民代只想安逸固守其選區，無力也無心動員或論述，甚至從不尋求與民間團體的合作，放任傅家勢力坐大。

在罷免後的第一個上班日，罷免團體整理好失望的情緒，拿著「勇敢花蓮人」等字牌，站在花蓮市忠烈祠的牌樓前，大聲向熙來攘往的花蓮人致謝。

如今，街頭將不再看到手持「同意罷免」標語、爭取支持的罷團志工，遍布全縣的反罷免看板也將陸續拆下，花蓮市區看似恢復過往，但事實上已造成些許改變。T小姐：『(經變聲處理)我覺得這次的氣氛真的不一樣，就是這個氣氛，有一點讓大家本來不敢講話的人稍微敢講話的那種感覺，就是那個勇氣有被鼓起來。就是以前那完全不談的狀態已經比較少，而是稍微可以談一點，而且願意談，我覺得願意談這件事情跟以前完全避而不談，那個是完全在氣氛上是完全不一樣。』

李美玲也表示，罷免過後，這股不想挺藍、也不想偏綠的公民力量未必要持續集結，而是帶著這次的經驗與信念各自回到各行各業、回到生活中，以自身學習到的公民實踐能力影響他人。就像是蒲公英，散布各處，再落地生根，孕育出更多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