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假遭質疑 蔣萬安:調整防災思維「防颱整備日」備戰
「戰爭期間,我們不斷地躲空襲,逃啊逃。山上有座寺廟,在寺廟下面有座很大的防空洞。從家裡就能聽到敵機『嗡嗡嗡』飛過的聲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一回想起二戰時期遭受到空襲的記憶,居住在廣島市內、98歲的片山YASUKO至今仍是心有餘悸。85歲的妹妹片山美代子,在空襲的時候不過4、5歲,她回顧稱「我雖然小,但炸彈掉下來的聲音,大家一起躲進隧道的恐懼感,都深深地留在心中」。
只不過,姊妹倆的空襲記憶不是來自廣島市區,而是日治時期花蓮港街區。片山姊妹都是出生於花蓮,是道道地地的「灣生」日本花蓮港人,她們的父親片山彌三吉,更是在花蓮港開設「片山寫真館」而成為當地名聞遐邇的攝影大師級人物。
片山彌三吉在日治時代於花蓮港開設照相館,在當地頗為知名。(片山家族提供)
片山彌三吉原籍廣島縣,20多歲時來當時日治的台灣花蓮港廳工作,原先是在糖廠上班,但後來因為機器作業疏失而受傷後,便辭去工作。美代子回憶父親約是在這時學習攝影,並開始替人拍照,後來在花蓮的黑金通(今中山路)開了照相館,專門拍攝成人照、家庭照等。
片山的攝影專業在花蓮港為人稱頌,他還替首支原住民棒球隊「能高團」擔任隨團攝影、以及拍攝風景照等,替日治時期的花蓮留下許多珍貴紀錄。其作品甚至還多次入選攝影展,彌三吉還受邀替太魯閣拍攝一系列壯麗風景照,至今已成為珍貴文物。

片山彌三吉(左四)於花蓮港時代的一家合照。(片山家族提供)
戰事爆發及與兒子生離死別
然而,隨著二戰戰場擴大,太平洋戰爭爆發,花蓮港也成為軍事要地。特別是日軍在花東縱谷一帶建立大量的飛行場,用作「特攻隊」的出發基地,YASUKO的另一位妹妹就是被動員去幫忙鋪跑道的一員。
片山彌三吉的照相館拍照工作也從成人、家族紀念照,慢慢變成幫出征的日本軍人拍攝大頭照與歡送照。YASUKO回憶:「才十多歲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就被送去戰場了。有些明天就要去戰場的士兵,為了給家人留下紀念,很多人都來找爸爸洗照片」,她也一度成為父親洗照片的助手。
最終,片山彌三吉的長男賢治也在花蓮港出發從軍。畢業於花蓮港中學(現花蓮高中)的賢治,畢業後被送到東京的寫真專門學校學習照相,之後回來跟隨父親彌三吉磨練,原先將接手父親的花蓮港照相館事業,卻接到徵兵通知,並以專才身分成為「攝影班」士兵出征南方,專門拍攝戰地照。

片山彌三吉的長男賢治在出征前,由父親親自為其拍照。(片山家族提供)
兒子出征後,彌三吉很擔心賢治的狀況。片山姊妹回憶,當時花蓮港居民被動員去電影院看「南方戰線」黑白紀錄片時,父親還會喃喃自語稱「賢治就在這隊伍裡面吧⋯⋯?」、「剛剛那士兵,跟賢治有點像啊」等,相當擔憂。
最終,賢治沒有回來,他以攝影班士兵身分戰死在菲律賓。由於找不到遺體,片山一家只收到一個木盒,裡面裝著一根樹枝,說是戰死地附近撿來的。

片山彌三吉的長男賢治(左二)在出征前與朋友聚餐。(片山家族提供)
二戰的最終時刻,原子彈在廣島跟長崎陸續投下,隨後幾天日軍宣布投降。台灣之後面臨代表聯合國的中國國民黨軍隊接收,在兒子賢治戰死後,彌三吉的照相館無以為繼,便過繼給了台灣徒弟,自己帶著兩支攝影機跟一些被規定的行李跟盤纏,一家搭船回到被原子彈轟炸的老家廣島。
父親戰後曾回廣島賣明信片
片山一家回到廣島,已經是1946年。二戰後的廣島當地滿目瘡痍,街上都是瓦礫跟碎片,美代子回憶「那時根本沒有一條完整的路」。彌三吉少小離家,廣島老家早就是其他兄弟跟親戚的住家,美代子稱:「我們一家人不斷委身借住親戚家、輾轉搬了7、8次,後來住到一間二戰前海軍的舊宿舍,6個被遣返家庭一起住隔間房,廁所一起共用,沒什麼隱私,真的很辛苦」。
原先在花蓮港的老家是大又舒適的鋼筋水泥,在花蓮港也是名人,家中還請了幫傭。因為戰爭回到廣島,突然家徒四壁,讓彌三吉相當受創。為了謀生,彌三吉扛起相機,開始拍攝二戰後的廣島市容。
美代子回憶:「父親原先是想拍攝廣島照片、做成明信片、然後兜售給來廣島進駐的GHQ(盟軍駐日總司令部)士兵。結果應該是失敗了,銷路很差,當時剛戰敗,大家都花不起錢」。
過去在花蓮港是名聞遐邇的攝影師、還入選過多項新聞攝影獎,美代子認為「爸爸有他的自尊」,一直想要幫二戰後的廣島留些紀念,因此每天還是扛著相機前去廣島原爆圓頂屋附近拍攝照片,開始上小學的美代子就成為父親的跟班,學習幫父親照顧攝影器材。
無聊的時候,美代子會去原爆圓頂屋附近的瓦礫堆玩。她回憶:「那時都沒有柵欄、沒有入口、大家想進去就進去。我那時在原爆圓頂屋瓦礫堆中亂挖、還赫然發現很多人骨」。父親彌三吉則是晚上還挑燈在暗房裡沖洗相片,一邊哼著「短歌」(日本古典詩歌)解憂,成為她小時候深刻的記憶。最後父親也因過勞感染肺結核,於1951年病逝。
遭到原爆的孩子陸續倒下
原籍廣島的片山一家,因為二戰前都在花蓮港生活,因此未被原子彈轟炸。然而在1946年回到廣島後,卻見證到許多遭受轟炸的廣島人一生被輻射線折磨的狀況。
畢業於花蓮港女子中學校(現花蓮女中)的大姐YASUKO,在二戰前就在花蓮港擔任小學老師,在被遣返回花蓮後,持續在廣島的小學任教。她回憶:「當時冬天很冷,手凍到粉筆都拿不動。教室都沒有窗戶,因為在原爆期間都被震掉了,沒有經費補」。
漸漸地,許多小學生的身體狀況也出現問題。就算在原子彈轟炸當下存活下來,但小學生的身體因承受不了輻射線的影響,許多人就在課堂中陸續倒下。YASUKO難過地回憶:「有小孩子會在學校操場上倒下、或一直說想休息,因為身上沾染輻射,慢慢就這樣一個個死去」。
當時資源匱乏,遺體也無法收容,美代子回憶稱「聽說他們就在操場上把所有死去的人都燒了,所以那是一所悲慘的學校。這附近的國小、國中很多人被原子彈炸死,或是從原爆區逃過來的人,陸續倒下後被收容在學校,然後陸續在那裡焚燒遺體」。她稱附近的學校好幾年都成為臨時的焚化爐。
透過不斷教育傳達原爆慘狀
美代子後來跟隨姊姊成為高中教師,並持續跟下一代的學生們傳達戰爭的慘況,她說,「總之戰爭真的很可怕。我現在感觸最深的畫面,當年廣島原子彈的遺跡還是會浮現腦海」。每當看到烏克蘭遭侵略、加薩走廊衝突的戰爭廢墟,總是會讓她回想到當時在廣島於廢墟行走的過往。
所幸,出生長大的「故鄉」花蓮港鄉親並沒有忘記片山一家,當美代子成年之後回到花蓮港,在旅社投宿並登記姓名時,櫃台的中年台灣人思索一下後,突然用日文問:「您是片山家的千金嗎?」讓她相當感動。

片山彌三吉過去曾替太魯閣拍攝一系列美景,家族也曾在太魯閣開過日式旅館。(片山家族提供)
在該櫃台人員幫助下,美代子後來陸續與父親生前的台灣友人聯繫,意外發現父親在花蓮港人緣極佳,其教授的台灣徒弟後來更是一家攜家帶眷到廣島、親自在彌三吉的墳前上香致意,且在墳前痛哭流涕。姊姊YASUKO後來也常回花蓮港參加花蓮女中校友會,訪談時還笑著說:「花蓮港還是最習慣了!比廣島都還有感情」。
廣島後來在1949年通過和平紀念都市建設法。而在2012年,美代子也將當時父親彌三吉拍攝於1950年僅存一批原爆後拍的照片捐給廣島市政府,被認定是「二戰後復興廣島的重要影像紀念」,其拍攝手法也被評為專家級。在二戰前享譽台灣的攝影大師,最後也獲得了老家廣島的肯定。
面對現在混亂局勢,美代子感嘆:「不知道戰爭悲慘的世代愈來愈多了。普丁也好,納坦雅胡也好,還有川普都是。當未來不知道戰爭的世代成為總統或總理,總覺得又會出現危險氣氛」。片山姊妹希望透過廣島的慘痛教訓,持續喚醒更多國際社會關注,理解戰爭生靈塗炭及無助人類和解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