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保安香港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在記者會上高調宣布，警方將正式把俗稱「太空油」的電子煙液體，改名為「依托咪酯」（Etomidate）。其用意，據說是避免年輕人被「太空油」這種帶點科幻感的詞語所誤導，將這種危險物質當作潮流玩意。鄧炳強同場強調，今年上半年有327人吸食依托咪酯被捕，當中六成以上是21歲以下，檢獲電子煙彈數量更由7,000粒暴升至25萬粒，數字令人關注。

本來防毒禁毒的政策不乏應有之義，但當一位高級官員鄭重其事地把「Etomidate」這個學名當成「正名」的成果來公佈時，觀感難免非常好笑。畢竟，這不是甚麼被誤稱多年的冷門物質，「依托咪酯」在全球藥理資料庫中從來就叫這個名字。說到底，這並非「由俗轉正」，而是本來就是正名，現在當成改名來講。另外，在香港，依托咪酯屬於處方藥，若未經醫生處方而擁有或轉售即屬違法行為（香港法例第138A章《藥劑業及毒藥規例》），所以這名稱當然在香港也不是甚麼新字。

換言之，整場記者會，就像一個人滿臉正氣地宣告「從今開始，我們不再叫H₂O 為『水』，我們要叫它做H₂O ！」

這令筆者想起一件香港民間的小趣事。在2013年，土瓜灣的「欣榮花園購物商場」官方似乎想要重新命名，於是舉辦命名比賽，向居民徵求新名稱。結果票選勝出的竟是「欣榮商場」——只不過是刪去「花園購物」四字，實際內容與舊名幾乎無異。當時有媒體人公開揶揄：「真是改了一個誰都不會察覺的名字」，部分街坊更嘲笑：「投票完當自己做過件大事。」

在民間的小商場，這當然是小事，不過由高級官員煞有其事的說出來，難免有點好笑。不過話說回來，這和港共政府這幾年間搞出的荒謬事蹟相比，確實算不上甚麼東西。

說完笑話，順便分享兩句這個所謂太空油的是甚麼東西。看到坊間聲音說到它很恐怖，一吸就倒，所以很毒，是沒甚麼根據的觀點。

先分享幾句簡單的大腦生理學：大腦有刺激性(excitatory)和壓抑性(inhibitory)的路徑，如字面意思就是刺激路徑會令人興奮醒覺，壓抑路徑則令人昏睡。當中的小路徑仔細說有很多，但主要的大路徑卻都用相似的物質傳導。當中，壓抑性的路徑用的都是同一種物質，就是GABA。我們的身體內本來就有GABA，而當GABA接合上其對應的受體(receptor)，就會鎮靜大腦，產生昏睡感。

舉例說，全身麻醉中最常用的藥物是Propofol，其藥理機轉正正就是刺激GABA的A型受體，令大腦陷入昏睡。這種藥物在低劑量時可以令身體自己的GABA更好的接合在受體上，高劑量時也可直接刺激受體，產生鎮靜效果。而太空油Etomidate，藥物機轉和Propofol一模一樣，只是持續時效有所不同，所以通常用於輕度、快速麻醉等程序。

這個GABA受體有那麼恐怖嗎？刺激GABA的藥物還有不少，其中一個最常用的種類是BZD(Benzodiazepines)，在焦慮、失眠的情況下都是常被處方的藥物，如果你有過上述問題又因此求過醫，很大機會也有吃過。不過BZD和上面兩種藥不同，高劑量也不會自己刺激GABA受體，只能輔助已有的GABA份子黏上受器，GABA用光了就是沒了，不會繼續抑制大腦，因此安全得多。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有人見到「一抽就倒」——拜託，麻醉藥當然就是有麻醉功效。不過就如其他全身麻醉類藥物，劑量過高會連呼吸系統都抑制掉，容易把人弄死，所以當然是管制藥。但思維上將它當成是純粹迷幻的毒品，其實不太正確。不過，Etomidate還有另一個副作用，就是會抑制腎上腺功能，這諷刺的是和它的迷幻效果沒甚麼關係，但卻是確確實實的危險。

所以，要找刺激GABA的藥物，是有更安全的代替品，雖然仍有上癮風險，亦不應隨便使用。對了，酒精也會刺激GABA受器，但酒精還會同時刺激一大堆器官和受體。因此酒精某程度上並沒有更安全。

說回蛋餅強的依托米酯。Etomidate是甚麼，早在醫學領域中清楚不過。它的危險性也不需靠更名來提醒，反而應該有透明嚴謹的公共教育與監察，才更有效。當這類改名行動被放大為打擊毒品的「轉捩點」，我們真正應該關注的，可能不是青少年是否被「太空油」這三個字誤導，而是在整個制度中，語言工程是否已成表演性治理的主場。

正如當年欣榮商場的微改名一樣，大家都知道它沒變，但也知道：它變了，因為有人說它變了。